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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名单(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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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九月十九,围城第五日。

天还没亮,徐峰在枢密院廨舍里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马蹄声从城北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踏在御街的石板上溅起碎冰碴,清脆而急促。

他睁开眼睛,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昨夜他是趴在桌上睡的,面前摊着各门汇总来的伤亡数字,炭笔还搁在纸边。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尚未破晓的深蓝,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拿起炭笔,继续核对昨夜未完成的军械清单。

围城进入第五天,枢密院的文书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战前翻了两倍。

各门防区的伤亡数字每日更新,阵亡名录、伤兵清册、箭矢消耗、弩弦损耗、粮草余量——每一条数字都需要核对、誊抄、归档。

枢密院原本有七名编修,围城开始后,两名被临时抽调到城防厅协助军令传递,一名在第三天去万胜门送军报时被流矢射伤了肩膀,躺在病床上起不来。

剩下的人手连轴转,每个人的眼睛

徐峰是其中最沉默的一个,也是效率最高的一个——他誊写的数字从不出错,而且从不需要复核第二遍。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积累的经验,只觉得这位寡言的徐编修做起事来出奇地稳当。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枢密院的小吏探进半个身子,脸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喷着白汽:“徐编修,安肃门的伤亡名单送来了。这一批是昨晚的。”

他把一叠被血渍和泥水浸过的纸放在桌角。

纸页的边缘卷曲着,有几处被什么东西粘在了一起,小吏放纸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徐峰点了点头。

小吏放下门帘退了出去,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算盘珠子的碰撞声。

他把那叠纸拿过来,在面前摊平。

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安肃门防区阵亡将士名录”,日期是建炎二年九月十八,、阵亡时间和死因。

墨迹有深有浅,有几处的墨色被水渍洇开了,大概是写的时候纸面沾了水——也可能是泪。

负责记录的是安肃门的行军参军,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徐峰见过他——去年雪夜,在城墙上,就是这个年轻人坐在垛口下,借着篝火的光往名册上写名字。

徐峰开始核对。

他的手指沿着名单一行行往下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每个名字和枢密院存档的编制名册进行比对。

枢密院的编制名册是围城前最后一次核编时留下的,上面的名字大多是去年冬天补进去的新兵。

围城以来,他每天都在做这项工作——从各门送来的阵亡名单中找出对应的编制记录,在名字旁边用炭笔轻轻画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轻,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道都意味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从活人变成了数字。

阵亡人数,一百四十七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合计着——围城头三天安肃门阵亡了两百一十二人,昨天又添了一百四十七。

三百五十九个名字,三百五十九道横线。

张宪的防区是三个城门里承受压力最大的,伤亡也最重。

头三天的两百一十二人大多是老兵,跟着张宪从相州一路打过来的,有些人的名字徐峰已经记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比常人强,而是因为他每天都要把这些名字在编制名册和阵亡名录之间比对至少两遍,第一遍核对身份,第二遍登记归档,看得多了,那些名字就像刻进了视网膜里。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石头。

相州汤阴人。

安肃门第二都弩手。

九月十八夜,中流失,坠城。

汤阴。

那是岳飞的故乡。

赵石头——这个名字徐峰见过。

不是在这份名单上,是在相州的编制名册上。

张宪从相州带来的三千义兵里,有几十个姓赵的,几乎全是汤阴人,和岳飞是同乡。

岳飞在河北打游击时,相州的年轻人成批成批地投了军,有的跟了岳飞,有的跟了张宪。

这个赵石头,大概就是那时候跟着张宪一路打到东京的。

“中流失,坠城”——这几个字忽然在纸上变得很重,重到他的手指压不住纸面。

他想起那个雪夜,在城墙拐角处,一个年轻哨兵坐在垛口下唱歌。

唱的是改过词的《大风歌》,调子走得一塌糊涂,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旁边有个老兵笑他,说小赵你唱得跟杀猪似的。

年轻人回了一句——杀猪也比金人的号角好听。

那时候雪还在下,城墙上生了篝火,几个士兵围着火堆搓手。

年轻人唱完之后把弓弦重新绷上,用手试了试弦的张力,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十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东京还没被围,宗泽还在,张叔夜还在养病,张宪还没升前军都统制。

城墙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年轻哨兵的狗皮帽子歪戴在头上,帽耳一边高一边低,唱歌时呼出的白汽被篝火映成了橘红色。

他唱歌走调,拉弩也走样——旁边的老兵总要帮他校弦——但他每次巡城都是第一个爬上城梯的,每次搬箭都是一个人扛两捆。

宗泽有一次巡城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像自己年轻时在磁州带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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