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名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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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数量比前几天少了些——不是完颜宗翰不想多点,是能点篝火的兵越来越少了。
更多的篝火堆在原地无人照料,火光渐渐变弱,被北风吹得将熄未熄。
当夜,徐峰回到枢密院,在烛火下摊开安肃门的编制名册,开始拟抽调名单。
名册上那些被画了横线的名字——三百五十九道横线,加上今晚可能还要添新的——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密集。
横线画得很轻,但架不住数量太多,整页纸看起来像一张被细密刀痕划过的旧布。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移动,辨认那些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
安肃门第二都,弩手,还剩十七人——原本是六十人满编。
第四都,弩手,还剩十一人。
第一都,全部划掉了。
整个都,六十个名字,六十道横线。
整页纸上看不到任何空白,横线重叠着横线,名字叠着名字。
第一都的都头姓马,名册上叫马大勇,太原人,跟着张宪从相州打过来的。
他的横线是围城第二天画上的——石弹砸中了垛口,整个人被砸碎了,拼不回来。
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尸骨不全,以衣冠入殓。”
徐峰的手指在马大勇的横线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移。他把符合条件的弩手名字一个个挑出来,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列成一份新的名单。
他的原则很明确:优先抽调新兵,尽量保留老兵。
但新兵的名字也不好挑——他们虽然只在城墙上守了几天,但有些人已经死了,名册上还没来得及画横线;有些人虽然活着,但受了伤,绷带缠着手还能拉弩吗?
他不确定,只能在名字旁边打一个问号,等明天去核实。
名单拟到一半时,他在名册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大柱。安肃门第三都弩手。
这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这份名册上,是在昨天早晨,一个扛着小米袋的老妇人摔倒的城梯上。那个老妇人对扶她的士兵说:给我儿子吃的。
他在安肃门。叫刘大柱。你跟他说,他娘还没老到爬不动城梯。
刘大柱还活着。
他的名字没有被划掉。
徐峰记得这个细节——昨天安肃门的阵亡名录里没有他。
他把刘大柱的名字从抽调名单上划掉,在旁边注了四个字:母在城中。
这不合规矩。
枢密院拟抽调名单不需要考虑士兵的家庭情况,只需要考虑各门防区的兵力平衡。
张宪刚才向他求情保留相州老兵时,他也没有答应——只说了“我尽力”。
现在他也没有答应任何人。
他只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划掉了,安安静静地,墨水从笔尖流到纸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继续拟名单。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停了很久。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不知道名字但记得他唱歌走调的年轻哨兵。叫赵石头。相州汤阴人。安肃门第二都弩手。
九月十八夜,中流失,坠城。
他的横线已经画上了,不需要抽调。
徐峰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搁下笔,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知道这十个人里,有些会在明天晚上的阵亡名录上被划掉,有些能多活几天。
但他不知道谁会是前者,谁会是后者。
深夜。徐峰从枢密院出来,沿着御街往住处走。
街上很暗,围城期间实行灯火管制,只有城墙上的篝火在天际线上明灭。
脚下的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中有一种焦糊的气味,是从北边城墙方向飘过来的——大概是金军白天烧毁的攻城器械还在冒烟。
路过相国寺时,他看到寺门前的粥棚还亮着一盏油灯。
扫地老僧坐在粥棚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扫帚,但没有在扫。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北边的方向。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眸中跳动,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看见徐峰,微微点头。
“施主这么晚还在外面。”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声盖得几乎听不清。
“刚从枢密院出来。”
“安肃门那边,今日如何?”
徐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把双手拢在袖子里。
“攻城槌烧了。通天门守住了。安肃门阵亡一百四十七人。”
他说这三个数字时的语气和他誊写阵亡名录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克制,不加任何修饰。
老僧沉默了许久,久到粥棚里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一个年轻僧人连忙拿起木勺搅了搅,把火调小了些。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扫帚——竹枝已经稀疏了,扫帚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二十年如一日扫地的痕迹。
他说:“今天来领粥的人少了。不是不缺粥——是能走到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徐峰没有说话。
粥棚前的空地上堆着几摞空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油灯的光。
几个等粥的流民裹着破棉被缩在廊下,有人已经睡着了,打着很轻的鼾声。
有一个小女孩醒着,蹲在粥锅旁边,用手掌贴着火灶的砖壁取暖,眼睛盯着锅里的粥,但不好意思开口。她的母亲躺在廊下的草席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布已经干了。
“大师,”徐峰开口了,声音很轻,“一个士兵,叫赵石头。相州汤阴人。今年十八岁。去年在城墙上唱歌。昨天死了。”
老僧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但也没有任何回避。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他唱歌走调。”
徐峰说这四个字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着老僧粥棚里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焰在灯盏里轻轻晃动——把目光移向黑暗中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那些在垛口上明灭的篝火,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袖口上沾着的炭灰上。
他把名单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纸角的褶皱。名单上的墨迹在风中很快被吹干,十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等待着明天。
“施主记下了他的名字。”老僧说。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疑问句。
“记下了。”
“那就够了。”老僧把扫帚靠在粥棚柱子上,双手合十,“佛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你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就还在。”
徐峰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老僧,他不是佛。
他没有如来智慧德相。
他只是一个守史人。
他的使命是让这些人死得符合历史——该死的人要死,不该死的人也要死。
但他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
所有阵亡名录上被画了横线的名字,他都记得。
那些横线画在枢密院的编制名册上,但那些名字刻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刻在一个不需要任何外部设备就能永久存储的数据库里。
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学会了不遗忘,因为他守护的历史本身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不是由皇帝和年号,是由赵石头、马大勇、孙铁柱,由每一个在城墙上唱歌走调、在瓮城里抡锤打铁、在巷口卖枣糕、在寺前扫地、在粥棚前用冻红的手指接一碗热粥的人。
这些人从来不会出现在正史的纪传里。
正史上只会写“建炎二年九月,金人围东京,守军力战却之”。
不会写“有一个叫赵石头的人,死在安肃门的垛口上”。
他站起身,把名单收进袖中,向老僧合十告辞,沿着御街继续往住处走。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冰封的黄河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冰面上的金军篝火还在燃烧,但光带两侧的篝火比前几天更稀疏了,许多火堆无人添柴,在寒风中逐渐暗淡。
城墙上的篝火倒是一夜比一夜亮——城墙下,百姓们还在往城墙上搬柴火,柴火堆在垛口下。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捆树枝,对守城的士兵说:这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去年没结枣子,今年结了很多。我本来想留着明年再吃的——给你们烧了吧,暖和一点。士兵接过树枝,问她姓什么。她说姓什么不重要,反正枣树明年还能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