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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名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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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人来不及恐惧。恐惧需要时间,而弩机换弦的间隙只有数息,你没有时间在这几息里感到恐惧——你只能拉弦、瞄准、放箭、再拉弦。

这是守城战在战术层面的残酷之处,也是它的仁慈所在:过度的机械重复反而麻痹了恐惧。

张宪在城楼上来回走动,喊话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手势指挥。他的手势很简洁——一个手势代表补东侧箭矢,两个手势代表弩机集中射击,三个手势代表准备近战。

这些手势是围城这几天临时编出来的,士兵们第一天还反应不过来,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该做什么。

徐峰正在城防厅誊抄最新的伤亡数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闷响——不是石弹砸在城墙上的声音,是更沉闷、更沉重的撞击声。这声音他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攻城槌。

他放下炭笔,走到窗口。

北边,通天门方向,一辆巨大的攻城槌正被上百名签军推着,从冰面上缓缓逼近城门。

槌头包着铁皮,铁皮上还残留着去年围城时砸在万胜门城墙上留下的凹痕——这大概是去年那架,金军撤围时来不及带走,现在修好了又推上来了。

槌车有六排轮子,轮子是铁箍包木的,在冰面上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头在冰面上爬行的巨兽。

通天门守将正是那个虬髯的独眼大汉。

他站在城楼上,用那只唯一的右眼盯着攻城槌逼近的轨迹,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下令放箭,因为箭矢对攻城槌的铁皮顶棚几乎没有杀伤力——弩箭射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在等。

攻城槌的第一击砸在通天门的城门上。

门板被撞出了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门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门洞里守门的士兵被震得耳膜发痛,有人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

木屑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独眼守将举起右臂。“火油——泼!”

几桶火油从城楼上倾泻而下,浇在攻城槌的铁皮顶棚上。

油沿着顶棚的斜坡往下淌,浸透了槌车的木梁和推槌的签军的衣服。

独眼守将的手臂斩钉截铁般落下。“点火!”

几根松脂火把从城楼上扔了下去,砸在油渍斑斑的攻城槌上。

火苗先是在槌头顶棚上跳了两下——橘红色的光点在灰暗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然后呼地一下蹿起来,沿着顶棚的木板迅速蔓延,将整座攻城槌裹进了一团翻滚的烈焰中。

火焰把推槌的签军也点着了,几个浑身是火的人惨叫着从槌车里滚出来,在冰面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沾了油的皮甲越滚烧得越旺,惨叫声从撕心裂肺渐渐变成含混的呜咽,最后只剩下火苗舔舐冰面的嘶嘶声和皮肉烧焦的气味。

槌车在火焰中缓缓歪倒,燃烧的木梁一根根地从框架上脱落,砸在冰面上溅起大片大片的火星和水雾。

签军们丢下攻城槌往后退,火光照亮了冰面上密密麻麻的尸体——有前几天留下的,已经冻得发黑;也有今天刚死的,身上还冒着热气。

冰面上融化出几个形状不规则的冰窟窿,融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独眼守将把刀收回刀鞘,往城垛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嘴唇干裂得比张宪还严重,唾沫里混着牙龈渗出的血丝。

他旁边的亲兵瘫坐在垛口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黑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

有个年轻士兵在笑——不是胜利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控制不住神经的笑,笑容里带着颤。

徐峰在城防厅的窗口看到了这一幕,转头对身后的同僚说:“通天门的攻城槌被烧了。”

他没有多停留,重新坐下来整理数字——下午还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金军会推来新的攻城槌,运来新的石弹,派来新的签军。

弩机的弓弦会继续断裂,城墙上的豁口会继续增加,阵亡名录会继续加厚。

这份工作很枯燥。枯燥到每一个数字看起来都和上一个没什么两样,枯燥到翻页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机械重复,枯燥到有时候徐峰会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一整页的数字,却一个名字都没真正读进去。但他继续写。

他必须继续写。

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站在城墙上,在他的注视下活过、在他笔下的横线里死去的人。

他不能阻止他们的死,但他至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写对。

日暮时分,金军的这波攻势终于被击退。

完颜宗翰在冰面上留下了又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器械残骸,收兵的号角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城墙上的守军瘫坐在垛口后面,有人靠着城墙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弩机;有人把蒸饼掰成两半递给旁边的战友,一人一半,默默咀嚼;有人往断弦堆里翻找还能接驳的弦头,手指被断弦的钢丝割破了,浑然不觉。

徐峰从城防厅出来,沿着马道往安肃门走。

他要给张宪送最新的军令——城防厅决定今夜从安肃门抽调一队弩机手增援通天门,因为通天门白天损失太重,弩机手伤亡近半。

他穿过瓮城时,看到几个士兵正在把一具尸体从垛口上抬下来。尸体穿着一件烧焦的戎服,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抬尸的士兵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躺着的人。

城墙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许多。

有些垛口空了,还没来得及补充新兵。徐峰在城楼的指挥台上找到了张宪。

他正坐在一根倒下的旗杆上,把佩刀横在膝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刀刃。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执拗,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他的周围散了十几个箭囊——都是空的。

弩机手们把所有的箭都射出去了。

“张统制。”徐峰在他旁边站定,“今夜要从安肃门抽调弩机手增援通天门。城防厅的军令。”

张宪没有抬头。

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的另一侧。“抽调多少?”

“一队。十个人。”

“名单给了吗?”

“还在拟。”

张宪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看着徐峰。

暮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但这种清亮已经不是围城前那种锐利的审视了——而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淘洗后沉淀下来的澄澈,疲惫至极之后反而滤掉了所有杂质的澄澈。

“你能不能拟名单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在两步之内才能听见。

“把相州来的老兵少抽两个?他们从相州一路跟过来,死了大半。剩下这几个,我想让他们多活几天。不是徇私——新兵守安肃门,老兵守通天门,哪里都是守,哪里都是死。但至少这几个老面孔能在最后留个全尸。”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张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不是命令”的语气——不是统制对编修下达需求,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请求。

这种语气让徐峰想起张叔夜在废院里说“以为没有六月了”的那个下午,想起宗泽灵堂里岳飞跪了一整夜的沉默,想起那个雪夜在城墙上唱歌的年轻哨兵——叫赵石头,相州汤阴人,中流失,坠城。

“我尽力。”他说。

张宪点了点头,把磨刀石收进腰间的皮袋,佩刀插回鞘里。

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旗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站稳之后他把手从旗杆上拿开,拍了拍戎服上的石粉,把磨刀石放进皮袋,手指碰到皮袋里还剩的半块蒸饼,捏了捏,犹豫了片刻,又把手抽了出来。没拿出来吃。

大概是准备留给明天的自己,或者留给某个还没吃上晚饭的新兵。

“你吃东西了吗?”徐峰问。

张宪摇了摇头,把蒸饼从皮袋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徐峰,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蒸饼已经冻硬了,咬下去像在嚼一块冰碴子,得用嘴里的热气慢慢地把它焐软了才能咽下去。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对着北岸金军重新燃起的篝火,一人嚼着半块冻硬的蒸饼。

饼屑从指缝间落在结着霜的旗杆座上。

“今天是第五天。”张宪把最后一口蒸饼咽下去,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嗯。”徐峰吃完自己那半块蒸饼,把落在衣襟上的饼屑捡起来放回嘴里。

这个动作毫无文官该有的体面,他做得很自然,像是跟着城墙上的老兵学的。

“头三天最猛。”

张宪说,“我爹说金人的气会泄。

今天他们的气已经在泄了,但完颜宗翰还在用鞭子往城墙上抽。

我估计,再有五天,他的预备队就会用光。

到那时候,他要么发疯,要么撤。”

“你觉得他会疯还是撤?”

张宪想了想,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疯。完颜宗翰不是那种会撤的人。去年在磁州,他在宗留守手上吃了大亏,回去被人参了一本,差点丢了帅位。今年他要是再拿不下东京,就不是丢帅位的事了——金太宗的刀等着他。所以他宁可把所有人都砸在这面城墙上,也不会撤。”他把空碗搁在垛口上,望着北岸那片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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