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富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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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九月末,枢密院接到张浚从陕西发回的急报。
急报是六百里加急递来的,信使的马在东京南薰门外换了三匹,最后一匹马跑到枢密院门口时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背上还插着两截断箭。
值房小吏认得这种羽箭的制式——金军西路军惯用的窄刃箭镞,箭杆比宋军的短两指,淬过毒,箭头入肉后拔出来会带出一圈发黑的碎肉。
小吏跑去解信使背上箭杆时手指沾上了碎肉边缘渗出的暗色血珠,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解箭。
这种箭伤他们在围城时见过的——安肃门担架队抬下来的伤员里,中这种箭的没有一个能挺过三天。
信使被担架抬走时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富平”、“张帅”、“五路大军”几个词。
徐峰从值房里出来,接过小吏递来的急报筒。竹筒被汗水浸透了,筒口的火漆已经震裂,他用指甲沿着裂缝挑开,取出里面皱巴巴的军报。
张浚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不是雨,是汗。
他在急报中说,陕西五路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共计十八万人,这是靖康之变以来大宋集结规模最大的一支野战军团。
但金军方面也在大规模增兵——完颜娄室率领的金军西路主力已推进至富平以东,兵力约五万,全是女真精骑和从陇右调来的生力军,战力极强。
张浚判断,富平必有一场大仗,不是金军吃掉宋军,就是宋军吃掉金军。
他在急报末尾请朝廷速派得力干将增援,并催促粮草和弩机尽快运抵前线。
徐峰把急报的内容逐句摘要,编入当日的军报呈阅件。
他写摘要时笔调依然克制,只陈述事实,但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富平之战的胜率——十八万对五万,兵力上宋军占优,但完颜娄室用兵老辣,善于在运动中分割包围敌军,从不打正面消耗战。
宋军诸将之间号令不齐、各怀心思,这是张浚在战前多次向枢密院抱怨过的问题。
十八万人如果不能统一指挥,就是十八万个各自为战的靶子。
而粮道是这支大军的生命线——十八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粮道一旦被劫,这支庞大的军队将迅速崩溃。
他把呈阅件呈送城防厅后,回到值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驿传单,开始草拟给太原商会的回函。
回函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已悉,继续监视金军西线动向,重点关注完颜娄室的粮道和骑兵调动情况,一旦有异动立即飞报。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富平大战在即,北岸的弟兄们辛苦。
他将回函折好,封入蜡封,放在待发送的文书堆最上面。
太原商会的回函从来不需要经过驿传系统——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联络通道,信使是从北岸渡河过来的,回去时走的是另一条不为人知的路。
围城期间这条通道传回了无数关键情报,现在富平大战在即,这条通道将再次被频繁使用。
建炎三年十月,赵构在崇政殿召开军机会,正式决定发动富平之战。
殿中的气氛比围城以来任何一次军机会都更凝重。
围城是守,兵变是平,勤王是救——这些都是被动应战,不管打得多惨烈,主动权在金军手里。
但富平之战不同。富平是大宋自靖康以来第一次主动集结重兵,在西线与金军主力正面决战。
这一仗如果打赢了,金军的西线将被彻底压制,东京的防御压力将大幅减轻;如果打败了,陕西将落入金军之手,大宋将失去最重要的侧翼屏障和战马来源——西北的秦陇牧场是宋军骑兵唯一的马匹补充地,失去了陕西就意味着骑兵从此只能靠江南矮脚马充数。
张浚在军机会上分析了金军的兵力部署。
完颜娄室的大营设在富平以东三十里处,背靠渭水,侧翼有陇山余脉做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他的战术意图很明显——以逸待劳,诱使宋军主动出击,然后利用女真精骑的野战优势在富平南岸的平原地带打一场歼灭战。
完颜娄室从不在不利地形上和宋军打阵地战,他的每一次大捷都是在运动中完成的——先切断敌军各部之间的联络,然后集中骑兵逐个击破。
赵构听完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手指按在富平的位置上。
“朕要张浚打赢这一仗。打赢了,西线就能稳住,金军就不敢再分兵围困东京。打输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微微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打输了,陕西就没了。朕把话放在这里:富平之战是大宋的国运之战。”
他转向坐在武将班列前排的张宪。
张叔夜去世后,张宪继承了父亲在枢密院的位置,虽然尚未正式授枢密副使衔,但东京城防的实际指挥权已经全部移交给了他。
他在围城和勤王两仗中的表现,让朝中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资历。
赵构让他把东京城防的精锐抽调一部分给岳飞——岳飞部已在西进途中,但兵力不足万人,面对完颜娄室的五万精骑,这点人远远不够。
赵构的意思是从东京守军中再抽调五千人,由张宪亲自率领,西进增援富平。
张宪站起身,抱拳说东京城防的底子是宗留守和张副使留下的,不管抽调多少人,剩下的兵一样能守住。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徐峰注意到他在说“张副使”三个字时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握了一下。
张叔夜去世后,张宪在公开场合提到父亲时总是用“张副使”这个官称,从不叫“我爹”。
不是在拉开距离——是怕叫“我爹”时会忍不住。
赵构点了头,让他去办。
十月十二,张宪率五千精兵离开东京,沿京西北路向陕西进发。出发那天没有夹道相送的人群,没有仪式,只在南薰门瓮城里集结时,几个老卒认出了安肃门的旗号,自发地拄着拐杖在城墙根下站成一排。他们绑在拐杖上的白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秋天的风中轻轻拂动。
徐峰站在枢密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张宪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宪骑在黄骠马上,背脊挺得笔直,戎服外面披了一件新的斗篷——那是他父亲留下的。
斗篷的布料已经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被浆洗得很干净,在秋风中翻卷起来时还能看到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夜”字。
那是张叔夜的遗物,他在围城期间每天都披着这件斗篷巡城,勤王回来后张宪把它洗了又洗,叠好放在箱子里,这次出发前才翻出来披上。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后,徐峰走下台阶,往枢密院值房走。
他注意到几个年轻的士兵还在城墙上望着西边——那是安肃门的新兵,围城后刚补上来的,他们不认识张叔夜,但他们认得这件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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