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崖边旧背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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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背篓自行挪动当作闲谈笑料,崖道附近禁止明火,不许踢踹损毁旧背篓。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落在悬崖古道,堆积在灰岩石块四周,厚厚盖在旧背篓朽裂的荆条篓身之上。
我站在山谷对面的山岗高地,隔着幽深峡谷遥遥望向险峻崖道。狭窄的古道紧贴万丈深渊,崖边灰岩石块的轮廓隐约可见,石块之上,那只蒙尘旧背篓静静卧在暮色之中。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家中亲人染上疫病,正是老药农冒着大雾,攀下险崖采来草药,救下亲人性命。老人目光望向那道悬崖险路,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药农是个硬心肠的善人。一辈子在悬崖上讨生活,悬崖再险,只要有人需要草药,他就敢往上闯。穷苦人家拿不出钱,草药他就白送。灾荒疫病来了,山下百姓受苦,他不顾自身安危,天天背着背篓爬崖采药。后来染上疫病,身子烧得滚烫,还想去拿背篓上崖采药,脚下一滑,倒在了崖边石头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背篓自己往崖边挪,那是他依旧守在古道,还想着去崖壁采草药,救治受苦的乡亲。”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崖道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岗,便能听见峡谷之间传来细碎的背篓挪动声响。月色清亮之时,隔着层层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身影,背上旧背篓,踩在狭窄崖道,一步步向着陡峭崖壁走去。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悬崖古道,那道背篓攀崖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石块上这只旧背篓,每到深夜依旧缓缓向崖边挪动,沙沙声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崖道惊扰老药农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游玩,误闯这条悬崖采药古道。走到崖边灰岩石块旁,看见那只旧背篓,心生好奇。有人伸手去搬弄背篓,把背篓挪到崖边边缘,还有人趴在石块上,脑袋探出去往下眺望万丈深崖,几人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山谷,少年随手把背篓丢回石块,吵吵嚷嚷离开崖道下山。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险峻悬崖古道,旧背篓缓缓向着深渊挪动,碎石摩擦声不绝,佝偻药农背着背篓,迈步走向崖壁险处。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脑海满是悬崖深谷的画面,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反复浮现悬崖景象。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崖道、挪动背篓、探头俯视深崖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药农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岗高地,遥遥向着悬崖古道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药农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视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条悬崖采药古道。可不少进山寻访山野秘境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深入大山探险的外地驴友寻到这条崖边古道,沿着险路走到灰岩石块旁。有人伸手搬动旧背篓,对着背篓拍照,还有人趴在石块上,探出身子向下俯视万丈悬崖。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从深谷翻涌而上,笼罩整条悬崖古道。
石块上旧背篓无人触碰,缓缓向着悬崖边缘挪动。**沙沙……哗啦……**细碎的摩擦声响在幽深峡谷回荡。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下背篓,快步逃离悬崖古道,远离这片山谷。
崖地阴寒连同老药农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反复浮现悬崖与旧背篓的画面,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药农攀崖救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对面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崖边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山风刮动碎石。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悬崖采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悬崖古道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云雾缭绕的悬崖险道,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悬崖古道,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崖边灰岩石块的石缝底下,埋藏一道被泥土碎石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峡谷之中无数失足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药农,背着一只背篓闯万丈险崖,拼尽性命采药救人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掠过峡谷,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崖边石块,盖在旧背篓朽裂的荆条之上。
白日之下,旧背篓静卧石上,悬崖古道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上崖道,旧背篓便会再度缓缓向崖边挪动。那一缕老药农的残念依旧守在险道,背上无形背篓,向着陡峭崖壁走去,依旧盼着受苦的百姓,可以得到草药,脱离病痛苦难。
我驻足山谷对面的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踏足悬崖险道,不曾触碰那只旧背篓,更不曾俯身探头俯视万丈深崖。
辞别村头老槐树下守护孤童的妇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幽谷。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峡谷染作浓黑,浓重山雾正缓缓向着悬崖古道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崖边旧背篓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乱石覆盖的悬崖古道,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崖道无人,
沙沙……哗啦……
那只崖边的旧背篓,又会在石块之上,缓缓向着深渊挪动,一场未完成的采药救人,在暗夜里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