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渡口的旧木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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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河风卷动枯黄芦苇落叶,漫天飞舞,飘落在古渡口河滩,堆积在石墩四周,落在旧木桨布满霉斑的桨身之上。
我站在渡口上游的土岗高地,隔着河滩荒草遥遥望向荒废码头。大河流水滚滚向东,腐朽旧渡船半埋荒草,石墩边,那支蒙尘旧木桨静静斜倚,浸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一家人走投无路,正是老艄公冒着黑夜浪涛,驾船将他们渡过大河,才得以保全性命活过乱世。老人目光望向滚滚大河与荒芜渡口,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艄公是个厚道人。守着渡口一辈子,穷人渡河不要钱,洪水再大,有人要过河,他就敢开船。灾荒来了,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他没日没夜来回摆渡,多少人靠着他的船,才逃到对岸活下去。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还想去拿木桨撑船,一头栽倒河滩石头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木桨自己划水响,那是他依旧守在渡口,还在大河之上摆渡,接送那些想要寻一条生路的苦命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渡口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便能清晰听见河滩传来哗哗不绝的划桨水声。月色铺满河面之时,隔着白茫茫的河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于残破渡船船头,双手紧握木桨,一下一下奋力劈开浪涛,渡船缓缓向大河对岸驶去。
岁月流水不停冲刷古渡河滩,那道撑船摆渡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石墩旁这支旧木桨,每到深夜便会凌空划动,哗哗桨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到渡口惊扰老艄公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河边村里几名少年下河游玩,误闯这座荒废古渡口。看见石墩倚靠的旧木桨,心生好奇。有人伸手拖拽摇晃木桨,拿起来挥舞打闹,还有人踩着烂草,跳上那艘腐朽漏水的残破渡船蹦跳玩耍。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条大河,少年闹够之后,吵吵嚷嚷离开河滩回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芜古渡口,旧木桨凌空划动河水,哗哗水声不绝,佝偻老艄公站在破船之上,挥桨搏浪渡河。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响河水划桨之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划水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到渡口、摆弄旧木桨、登上残破渡船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艄公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上游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大河古渡口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艄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足这座荒废渡口河滩。可不少寻访江河古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码头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此处,走下河滩来到石墩旁边。有人伸手搬动把玩旧木桨,对着木桨与破渡船拍照,还有人抬脚踩上腐朽船板,想要登上渡船感受旧时渡口风貌。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的冰冷河雾从河面升腾而起,笼罩整座古渡口。
石墩旁的旧木桨无人触碰,缓缓凌空浮起,桨叶朝着河面奋力划动。**哗啦……哗啦……**划桨的水声在寂静河畔格外清晰。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退下渡船,快步逃离河滩,远离这片古渡。
渡口河域阴寒连同老艄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哗划水之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村中老者讲述老艄公舍命渡难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上游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渡口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水声只是浪涛拍打岸滩。当夜借宿河畔村落,整夜被大河摆渡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古渡口大河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滚滚东流的大河,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河畔古渡口,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石墩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泥沙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大河两岸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艄公,一支木桨横渡狂涛,拼尽性命渡送流离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河畔晚风拂动芦苇,落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向河滩,堆在旧木桨脚下。
白日之下,旧木桨斜倚石墩,古渡口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河雾漫上岸滩,旧木桨便会再度凌空划动河水。那一缕老艄公的残念依旧守在渡口,握住无形木桨,驾舟行于滚滚大河之上,依旧盼着流离逃难之人,可以被摆渡过河,寻得一处安生彼岸。
我驻足上游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走下河滩踏入古渡口,不曾触碰那支旧木桨,更没有登上腐朽残破的渡船。
辞别半山荒庙敲钟祈福的老庙祝,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山河。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大河两岸染作浓黑,白茫茫河雾正缓缓向着古渡口蔓延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渡口旧木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没的古渡口,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渡口无人,
哗啦……哗啦……
那支石墩旁的旧木桨,又会在暗夜河滩凌空划浪,一场未曾终结的渡人善举,在滔滔大河之上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