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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山道旧驮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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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驮铃自鸣当作闲谈笑料,古道凹口周边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击打那枚旧驮铃。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山岩凹口,落在旧驮铃之上,一片片填进铃身的锈蚀缝隙。

我站在古道入口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灌木荒草遥遥望向幽深蜿蜒的古老山道。灰暗山岩凹口隐在林木之间,乱石枯草之中,那枚锈蚀的旧铁驮铃,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居住在深山村寨,全村断粮濒临绝境,正是靠着老驮夫冒雪送来的驮队粮米,全村人才熬过那场大饥荒,得以活下来。老人目光望向幽深古道,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驮夫是条重情义的硬汉子。一辈子跑这条山道,骡马驮队来回奔波,山内山外的物资全靠他运。灾荒来了,山里家家户户缺粮挨饿,他变卖全部家当换粮食,一趟趟冒着风雪险路往山里送口粮。后来染上疫病,发着高烧,依旧牵着驮马往山里赶。大雪夜里走到这处岩口,身子撑不住,一头栽倒雪地,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铃铛自己叮咚作响,那是他还领着驮队,走在这条山道上,一心想把粮食送到挨饿的山里人家手里。”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古道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这处入口土岗,便能隐约听见幽深山谷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叮铃……叮铃……哐啷叮铃……**的驮铃声响。月色铺满群山峡谷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山雾,隐约看见风雪古道之上,一支朦胧驮队缓缓前行,佝偻老者牵着领头驮马,一步步向着深山村寨跋涉。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荒废古道,那支风雪驮队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只有山岩凹口草丛之中的旧铁驮铃,每到深夜便无风自鸣,叮咚铃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道惊扰老驮夫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寻猎,顺着荒径闯进这条废弃古道。走到山岩凹口,乱石草丛里那枚锈蚀铁驮铃映入眼帘,少年心生贪玩好奇。有人弯腰伸手将驮铃捡起来拿在手中,用力不停摇晃,叮铃哐啷的铃声在山谷之中肆意回荡,互相嬉闹把玩。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深山峡谷,少年玩闹尽兴,随手将驮铃丢回枯草乱石堆,吵吵嚷嚷顺着山路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大雪纷飞的深山古道,驮队踏雪前行,驮铃叮咚作响,老驮夫牵着驮马,冒雪赶路送粮。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依旧回荡铃铛响动,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叮铃驮铃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古道、捡拾摇晃旧驮铃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驮夫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古道入口外的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山岩凹口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驮夫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条荒废古道。可不少寻访古山道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驿道的外地驴友,寻到这条被荒草掩埋的山道,一路走到山岩凹口。有人弯腰捡起那枚锈蚀驮铃拿在手里把玩摇晃,对着驮铃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顺着山谷翻涌而上,笼罩整条古道。

被丢回草丛的旧铁驮铃,在没有半点风的情况下自行震颤起来。**叮铃……叮铃……哐啷叮铃……**清脆厚重的铃铛声在幽深山谷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转身离开古道,匆匆退回到山外。

深山古道阴寒连同老驮夫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草丛中的锈蚀驮铃,耳边响起叮铃铃的铃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驮夫冒死运粮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古道外的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道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铃响只是山风灌进铃壳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风雪驮队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深山古道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下幽深死寂的古道,悠悠长叹一声。

“这条深山废弃古道,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山岩凹口的土石之下,埋藏一道被荒草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古道之上无数灾年殒命的行旅饥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赶驮行路的驮夫,一枚铁驮铃,拼尽性命为深山饥民运送救命口粮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幽深峡谷,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进山岩凹口,盖在旧驮铃之上。

白日之下,旧驮铃静卧乱石枯草,古道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满山谷,旧铁驮铃便会无风自鸣。那一缕老驮夫的残念依旧行走在荒废山道,领着无形驮队踏过乱石积雪,依旧盼着深山忍饥挨饿的百姓,能够收到救命的粮米。

我驻足古道入口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这条幽深古道,不曾靠近那处山岩凹口,更没有伸手触碰捡拾那枚锈蚀驮铃。

辞别河湾老屋守信守物的老撑排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条古道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山岩凹口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道旧驮铃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深山古道,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古道无人,

叮铃……叮铃……哐啷叮铃……

那草丛里的旧铁驮铃,又会在暗夜山道叮咚鸣响,一场未曾休止的送粮善念,在幽深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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