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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山庙旧残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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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草木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山庙,落在神案之上,落进积满香灰的铜香炉缝隙之间。

我站在山庙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半山腰倾颓的庙宇。残破山门隐在林木之间,大殿黑洞洞的窗洞静默对着群山,神案与香炉隐匿在暮色阴影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全家逃难躲进这座深山庙宇,饥寒交迫濒临绝境,正是老庙祝分送干粮野菜,焚香祷告护佑众人,才得以熬过那场浩劫。老人目光望向半山腰的荒庙,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庙祝老爷子心善慈悲,一辈子守着这座荒山小庙。上山过路的人,不管是谁,来这儿都能讨一口水,寻一处避身的地方。灾荒来了,满山遍野都是逃难受苦的百姓,他把庙里存下的吃食全都拿出来接济众人,夜夜跪在神案前焚香,祈求天下苍生少受苦难。后来染上疫病,烧得撑不住,还想着再点一炷香为众生祈福,一头栽倒神案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残香凭空冒出香烟,那是他还守在大殿,焚香叩拜,盼着世间百姓远离灾苦,岁岁平安。”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庙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远远便能望见半山腰破庙之中,有一缕淡淡的白烟悠悠从殿内升起。月色铺满山林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跪在神案之前,焚香叩首,默默祷告苍生。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倾颓山庙,那道焚香跪拜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香炉之中的旧残香,每到深夜便无火生烟,渺渺香烟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庙惊扰老庙祝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采野果,好奇闯进这座荒废山庙。踏入破败大殿,看见神案香炉里的焦黑残香,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抓起香炉内的残香把玩,扬撒炉底陈年香灰,捡起石块敲打神案香炉,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深山,少年玩闹尽兴,吵吵嚷嚷跑出山庙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山庙大殿,残香袅袅生烟,佝偻老者跪在神案之前,焚香叩拜,为众生祷告。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鼻尖似还萦绕淡淡的旧香,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大殿香烟缭绕的画面。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庙、抓取把玩旧残香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庙祝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岗高地,遥遥向着半山腰山庙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庙祝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象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废山庙。可不少寻访山野古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旧庙宇的外地驴友寻到半山腰荒庙,踏入残破大殿。有人伸手拨弄抓起香炉中的旧残香,扬撒香灰,对着神案香炉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的山雾翻涌涌入大殿。

香炉之中无人触碰的干枯残香,缓缓升腾起缕缕渺渺白烟,无声弥漫整座殿宇。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下手中残香,快步退出山庙,匆匆远离这片山林。

荒庙的阴寒连同老庙祝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大殿残香生烟的景象,似有旧香萦绕鼻尖,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庙祝焚香祈福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庙外的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庙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烟雾只是山间雾气。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山庙焚香祷告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半山腰荒庙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半倾颓的深山庙宇,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山庙,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神案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庙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庙老者,几截旧残香,以微薄香火为万千苦难众生祈求平安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残破庙门,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飘上腐朽神案,落进香炉积灰之内。

白日之下,残香静卧香炉,山庙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大殿,香炉旧残香便会再度袅袅生烟。那一缕老庙祝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大殿,焚香叩拜,默默祷告,依旧盼着世间芸芸众生远离灾厄,岁岁平安。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那座荒废山庙,不曾迈进大殿,更没有伸手触碰香炉之中的旧残香。

辞别荒村古井守井供水的老井公,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半山腰庙宇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残破大殿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庙旧残香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林木掩映的废弃山庙,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庙中无人,

渺渺白烟袅袅盘旋而起,

那香炉里的旧残香,又会在暗夜荒庙无声生烟,一场未曾休止的祈福善念,在幽深群山之间静静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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