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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荒冢旧石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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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南部连绵起伏的土岗之上,铺开一大片荒冢野地。

这里没有规整的坟茔,没有碑石牌坊,只有层层叠叠隆起的土包,荒草疯长,荆棘交错。岁月冲刷之下,不少坟土已经塌平,棺木朽烂埋于泥土之下。乱世年月,无数流离死去的百姓,无亲无故,便草草埋在此处,没有姓名,没有祭奠,任由风雨日晒。

整片荒冢地的最高处,一块平坦的灰青石台,上面倒扣着一只旧石碗。

碗身是整块青灰岩石凿刻而成,壁厚粗糙,碗沿布满风化的坑洼裂纹。石碗沉重,不是陶土烧制,经年累月被山露、霜雪浸润,石面泛出一层暗沉的水色。这只石碗,属于守冢老妪。

老妪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也没有宗族依靠。

乱世来临之前,她便定居在荒冢地边缘的一间低矮土坯小屋。旁人都畏惧这片坟地,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她心甘情愿守在此处。

她不做超度法事,不设香火神位,也不替人卜问吉凶。她所做的事很简单:看护这片荒冢,不让野狗野兽刨开埋骨的泥土,不让荒草藤蔓把坟丘彻底湮没。每到夜里,她便提着竹篮,来到石台之上,把石碗翻转过来,承接山间的晨露夜霜。

“亡者无食无饮,人间的酒食他们受用不到。山间清露,便是我能奉上的一点心意。”

老妪常常对着漫山荒冢低声自语。

太平年月,荒冢尚且还有零星旧人前来祭拜。可兵祸灾荒席卷之后,世道动荡,人烟四散。活着的人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人记得这片土岗之下,埋着万千无名枯骨。野犬成群出没,时常刨挖坟土,骸骨暴露在野草之间,风吹日晒,凄惨万分。

老妪没有离开。

哪怕周遭村落大多逃难迁走,土坯小屋断粮断柴,她依旧守在这片荒冢之间。白日里,她拿着锄头,把被野兽刨开的坟土重新填埋,将散落的残骨收拢,埋回土中。夜里,便来到青石台,将石碗翻起,接住夜里降下的露水。

露水不能果腹,不能复生,可在老妪心中,这是她能给地下孤魂仅有的慰藉。

乱世的疫病顺着山野蔓延开来。

荒冢之中埋葬了太多染病而亡的流民,瘴气弥漫在土岗之上。老妪日日穿梭坟茔之间,接触腐土残骨,寒瘴慢慢侵入她的躯体。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咳嗽不止,浑身发冷,四肢日渐无力。

那一夜,山风呼啸,浓霜漫天。

远处山林还有几处被野狗刨开的坟土,散落的骸骨暴露在寒霜之中。老妪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可心中放不下那些曝于荒野的枯骨。

她拄着一根枯木拐杖,一步一步挪上青石高台。

她想要把石碗翻转过来,承接今夜的寒霜露水,给地下的亡魂再奉上一次清露。枯瘦的手握住冰凉厚重的石碗,正要用力翻转。

一阵刺骨的眩晕席卷全身,力气尽数消散。老妪身体一晃,重重摔倒在青石台边。拐杖滚落到草丛,那只旧石碗,依旧倒扣在石台之上。

老妪,死在了她守护半生的荒冢土岗,倒在旧石碗的身旁。

乱世落幕,岁月流转。

土坯小屋慢慢塌毁,屋墙被荒草吞没。整片荒冢地彻底被世人遗忘,坟丘不断被风雨侵蚀,渐渐和土岗融为一体。

唯有青石台之上,那只旧石碗依旧静静扣在原处。青石质地坚硬,任凭风霜雨雪侵蚀,没有碎裂,没有滚落。

白日日光洒落在土岗,旧石碗只是一块风化的粗石器皿,安安静静摆在石台,看不出半点异样。

每当夜幕降临,山雾笼罩整片荒冢土岗,夜半寒霜凝结,异象便会悄然发生。

空无一人的荒冢高地,没有守冢老妪,没有祭拜之人。

倒扣在青石台上的旧石碗,会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缓缓翻转,碗口朝上,承接夜间飘落的霜露。待露水积到浅浅一层,又会慢慢回转,重新倒扣回去。

没有声响,没有虚影,没有光影闪烁,只有石碗缓慢的转动。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妪身影,夜夜登上石台,翻碗承露,为地下万千无名枯骨奉上山间清露。

石碗翻转往复之后,荒冢重归死寂。旁人只当是山石受温差变化产生的细微位移,是山野错觉。

山脚下世代居住的老人都说,夜半石碗自行翻转,是老妪放不下的执念。

老妪一生守着荒冢,掩埋残骨,以山间清露慰藉地下孤魂。乱世之中,她没有能力救活活人,只能护佑亡者的骸骨不受摧残。染疫殒命石台之侧,心愿未了。肉身归于泥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亲手使用的旧石碗。人亡,护骨奉露之心不曾停歇。每夜石碗往复翻转,她依旧守在荒冢高台,承接霜露,慰藉地下漂泊的枯骨。

老妪的残念本性仁厚,没有害人之心。可这片荒冢埋葬了无数乱世殒命之人,土岗弥漫浓重悲苦阴寒之气。生人若是深夜闯入荒冢,伸手搬动、翻转旧石碗,或是倾倒碗内积存的露水,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荒冢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连绵荒冢土岗,看见高台之上石碗反复翻转,四下尽是无边荒草坟丘。醒来之后心底生出莫名的悲凉,总生出对亡者的恻隐,时常无端怅然,精神萎靡,心绪低落。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会不受控制浮现青石台上的旧石碗。夜里容易梦见漫山荒坟,常常莫名心生凄怆,夜里多梦难安,心神沉郁,寻常休养很难平复。

山下祖辈流传下四条专属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荒冢旧石碗的执念:

第一,入夜之后万万不可踏入这片荒冢土岗。夜里看见青石台上石碗自行翻转,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土岗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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