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荒冢旧石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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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搬动、翻转旧石碗,绝对不能把碗内积攒的露水倒出。
第三,不可在青石台以及荒冢坟丘之上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石碗翻转的动作。
第四,不可拿石碗异象当作闲谈笑料,荒冢之地禁止点火,不可抛掷石块击打旧石碗。
深秋寒霜遍洒山野,萧瑟的秋风卷动枯草,一片片飘落在青石台,堆积在旧石碗的裂纹缝隙之间。
我站在土岗下方的缓坡,隔着层层荒草,远远望向那片连绵荒冢。青石高台孤零零矗立在土岗最高处,旧石碗静静扣在石面,隐在沉沉暮色里。
缓坡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灾荒年月,他亲眼见过老妪守冢,收拾散落骸骨,夜夜为荒冢承露。老人望着荒冢方向,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唏嘘。
“老妪是个苦命妇人,一辈子守着这片乱坟岗。旁人都嫌坟地晦气,只有她不怕。野兽刨开坟,她就把骸骨埋回去。夜里拿石碗接露水,说地下的苦人喝不到人间茶水,就饮山间清露。后来染上荒冢的瘴病,身子垮了,还想去翻转石碗,一头倒在石台边,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石碗自己转来转去,那是她还守在这里,接下夜里的霜露,慰藉地下那些无主枯骨。”
老者回忆,每逢霜月寒夜,异象最为明显。站在山下远远望去,月色笼罩土岗,隔着一层薄薄的山雾,能隐约看见青石台上石碗缓缓转动。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土岗,那道老妪的虚影慢慢消散。唯有这只旧石碗,每到深夜往复翻转,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有不少少年、猎奇的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冢,去摆弄那只旧石碗,惹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跑到荒冢土岗玩耍。看见青石台上古朴厚重的石碗,心生好奇。几人合力搬动石碗,反复翻转把玩,还把碗里积攒的露水全部倒在地上,嬉笑打闹。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山野,少年尽兴之后,嬉闹着离开荒冢。
当夜,诡异的梦境降临在这群少年身上。
所有人都梦到漫山遍野的荒坟,青石台上旧石碗不停翻转,四周凄冷荒芜。一夜心神压抑,醒来之后心里闷闷沉沉,总是莫名伤感。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不振,夜里频频做梦,心底时常泛起难以言说的悲戚。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自己翻动、倾倒石碗露水的莽撞行为。村里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守冢老妪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土岗下方的缓坡,遥遥向着荒冢高台祭拜致歉,忏悔鲁莽之举,恳请老妪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的凄怆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才恢复如常。
当地乡民世代避行这片荒冢,可不少外地前来探险的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往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这片荒冢土岗,登上青石高台。有人伸手搬动旧石碗,将碗内露水尽数倒出,对着石碗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寒凉的山雾缓缓漫上整片土岗。
无人触碰的旧石碗,在青石台上缓缓翻转,碗口朝上承接夜露。一股凄冷厚重的寒意,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升起惶恐,连忙把石碗放回原位,快步退下高台,远远离开荒冢地界。
荒冢的阴寒与老妪的执念,已经缠附在了他们身上。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冢土岗,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旧石碗,整日心绪沉郁,无端伤感,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山下老者讲述守冢老妪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到此地,站在土岗之下,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慢慢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石碗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的虚妄传闻,认为石碗转动只是山石热胀冷缩。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都被荒冢的梦境纠缠,心中凄怆难安,直到朝着荒冢方向躬身致歉,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里的荒冢土岗,长长叹息。
“这片荒冢,也是乱世遗留的镇魂之地。青石台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枯草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埋在此地万千乱世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里一个普通老妇人,一只旧石碗,以山间霜露慰藉地下无名枯骨的慈悲,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野晚风掠过荒草,枯草簌簌作响,碎叶飘落在青石台,嵌进旧石碗的石纹缝隙。
白日,旧石碗静静倒扣石台,荒冢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上土岗,旧石碗便会再次缓缓翻转。老妪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冢高台,承接夜露寒霜,盼着地下那些无人祭奠的枯骨,能得一丝山间清露的慰藉。
我站在土岗下方,始终没有登上青石高台,不曾靠近旧石碗,更没有去触碰它分毫。
辞别深山荒祠守祠人,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乡野山河。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旧迹,没有狰狞鬼怪,只有乱世普通人的一份朴素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迅速暗沉,暮色把整片荒冢染成浓黑,寒凉山雾向土岗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荒冢旧石碗的往事,誊写进泛黄的记录本,转身沿着缓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覆盖的荒冢土岗,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高台无人,
那青石台上的旧石碗,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翻转。一场未曾完结的奉露善念,在连绵荒冢之上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