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树港有人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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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的。它说它盘在最底下,根伸不到岸上来。你种一棵,它就能顺着新根往上走。走到哪棵,哪棵就活。活了的树根能托人。托住了,影子就不散。”
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她转头看蓝丫。蓝丫正在棚子旁边给影子们分缆绳。她听见了。她走过来。
“姐,种树。”
“嗯。”
蓝丫蹲下来看树根旁边的泥地。灰白色的皮漫到岸上一尺宽。再往外是实泥。她把手按在实泥上。按了一会儿,抬头说:“姐,树刚说让我种。它说我能摸到根。”
顾渔看着蓝丫的手。蓝丫把手按在泥地上,掌心贴着泥。她说她能摸到根。别人摸不到。就她能。
“你种。”顾渔说。
蓝丫转身去蓝草号上找工具。她拿了一把旧铲子。从蓝草号船头那块“蓝草”木板底下翻出来的。铲子锈了。她在皮上磨了磨,磨出两口。她拿着铲子在树旁边找了块空地,开始挖。
第一铲下去,泥很硬。第二铲,泥软了。第三铲,铲子碰到个东西。硬的。蓝丫蹲下来看。她从泥里扒出来一根树根。很细。白的。嫩的。跟南礁那棵大树的根一样。树干底下伸上来的。
蓝丫抬头看顾渔。“姐,树港在底下等着了。它把根伸到岸上来了。我挖到哪儿,根就在哪儿。”
顾渔蹲下来看那根白须。很细。可它在动。很慢。往蓝丫挖的坑里伸。像在认地方。
“种。”顾渔说。
蓝丫把白须轻轻埋回泥里。她从蓝草号上折了一根枝条。很嫩。带芽。她插在埋了白须的土坑里。插好之后,她把手按在枝条旁边的泥上。按了一会儿。
“姐,它活了。树港接住了。这根枝条连着底下的根。根连着树港。树港托着它。”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蓝丫种枝。树港根接。活。”
她刚写完,蓝丫又挖了第二个坑。第二个坑里也有一根白须。她又折了一根枝条,插下去。按泥。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蓝丫沿着树干的皮漫到岸上的那一圈,一棵一棵种。种到第十棵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手里的铲子搁在泥地上。
“姐,够了。十棵。树港说十棵够了。再多它顾不过来。”
顾渔看着那十根枝条。嫩得很。叶子都还没长。可它们插在泥里,安安静静。风过了,枝条轻轻晃。像十个人站在岸上。
岸边的影子们围过来。它们站在新种的枝条旁边。它们把手按在枝条旁边的泥地上。按了一会儿。桩的影子厚了。锚的影子厚了。帆的影子厚了。蒲的影子厚了。一个接一个。五十多个影子站在十棵枝条旁边,手按着泥地。它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厚起来。比干活的时候还厚。
顾渔看着它们。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十枝种。五十余影按泥。影皆厚。”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旁边多了十棵嫩枝。树旁边站着五十多个影子。安安静静。可它们不淡了。它们站在十棵枝旁边,影子厚了。风过了,枝条晃,影子不晃。
壳里的底物忽然又出声了。“顾渔。树港说谢谢你。”
顾渔低头看壳。“它不用谢。”
“它说它盘在最底下几百年,今天第一次摸到上面的土。十棵枝的根往下走,走到它身上。它接住了。它说土是暖的。”
顾渔把壳捧起来。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她说:“底物。你歇好了就回去。你身子还在底下。皮在上面。别让皮干了。”
壳里的底物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我这就回去。走之前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树港底下还有一层。不是人。不是树。是土。是树港建在上面的那片土。树港的树根扎进土里。土是实的。可土底下是什么,树港也不知道。它说土底下有个东西。不是活的。可它在动。很慢。比树港还慢。”
顾渔手里的壳攥紧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树港说它盘在最底下的时候,脚底下碰到过。很硬。很凉。像铁。可它在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比树港的鼓声还慢。”
顾渔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泥地。她把手按上去。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树干的。慢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按着听了很久。底下没有更慢的鼓声。可她按着的时候,泥地最深处有一种感觉。很凉。很硬。像按在一块铁上。铁在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比树干还慢。
她把手收回来。翻开册子。提笔在最底下写:“十枝种。五十余影厚。底物归。言土下有物。非人非树。硬凉如铁。动。比树刚慢。”
她合上册子。天光大亮。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旁边十棵嫩枝安安静静。五十多个影子站在枝条旁边。安安静静。
顾渔站在树底下。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稳稳地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按着没松手。她在等。等底下那个更慢的鼓声再响一下。等那块铁动一下。等树港的土底下那个东西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