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赶路·染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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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带她到院子里,从缸里舀了一盆染液,蓝汪汪的,放在地上。又拿了一块白布,叠好,泡在清水里,泡湿了,拧干。
“先泡水,布湿了才能吃色。干布下缸,染不均匀。”林姐把湿布递给她,“下缸吧。轻轻放,别砸出泡泡。”
小念恩把布放进染液里,布慢慢沉下去,染液漫上来,漫过布面。林姐教她用手翻布,一下一下的,让布吃色均匀。染了一会儿,布变蓝了,浅蓝的,像天空。
“捞出来吧。”林姐说。
小念恩把布捞出来,拧干。布是蓝的,浅蓝浅蓝的,但一拧,水挤出来,布又变绿了。她吓了一跳:“怎么变绿了?”“没事。氧化一下就蓝了。”林姐把布展开,晾在绳子上。过了一会儿,布慢慢变蓝了,从绿到蓝,从浅到深,像天从黎明到正午。
“变蓝了!”小念恩惊喜地叫起来。
“染布就是这样。”林姐笑了,“看着是绿的,晾一晾就蓝了。急不得,得等。等它慢慢变,变够了就是那个色。”
小念恩想起念念说的话——种子在土里,你急它也长不快,你不急它也不停下。染布也是这样,急不得,得等。
下午,林姐教她染花布。先把模板放在布上,模板是木头的,薄薄的,镂空的,花是缠枝花。她把防染浆刷在模板上,浆是黄豆粉和石灰调的,稠稠的,白白的。刷好了,揭掉模板,布上留下白色的花纹。然后下缸染,染了一遍又一遍,染到深蓝。捞出来,晾干,把防染浆刮掉,白底蓝花就出来了。
小念恩看着那块布,白底蓝花,缠枝花,弯弯曲曲的,从布的一头缠到另一头,像一条河。她摸了摸,滑溜溜的,凉丝丝的。闻了闻,有一股酸酸的、草草的味道,是板蓝根的味道。
“好看吗?”林姐问。“好看。”小念恩翻来覆去地看,“林姐,这块布能卖给我吗?”“送你了。”林姐把布叠好,塞到她包里,“你帮我染了一下午,我不能让你白干。”“我不要……”“拿着。”林姐把布塞进包里,“带回去给你娘。你娘肯定喜欢。”
小念恩摸了摸那块布,软软的,滑滑的。念念肯定喜欢,念念就喜欢蓝底白花的。
晚上,林姐留她吃饭。大刘做了好几个菜,红烧鱼、炒腊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壶米酒。小念恩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念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不害怕?”林姐问。“开始怕。走着走着就不怕了。”“为什么不怕了?”“因为遇到的人都是好人。撑船的老汉、做鞋的大姐、卖杂货的大叔、山里的猎人、刘叔和老太太、赶牛的大叔、补鞋的老爷爷、割草的老奶奶、钓鱼的老爷爷、赶海的大婶、织网的老爷爷、种地的大姐、采茶的老奶奶、上坟的老太太、赶考的书生、粥棚的老刘、水灾后修房子的男人、在山洞里生孩子的女人、插秧的老头。每个人都对我好。”
林姐看着她,眼圈红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嗯。”小念恩笑了,“我娘也这么说。”
晚上,小念恩躺在林姐家的炕上,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是新的,蓝底白花,铜钱花。她摸了摸被子上的花,一朵一朵的,圆圆的,像铜钱。林姐说铜钱花寓意好,财源滚滚。她不求财源滚滚,只求大家都好好的。念念好好的,寒渊好好的,狗蛋好好的,赵爷爷、张奶奶、李大爷都好好的。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也都好好的。
她从包里掏出本子,在油灯下写:立春后第五十一天,到了一个染布的村子。棉花的花是白的,开了以后结桃,桃裂了里面才是棉花。林姐教我染布,板蓝根染的,蓝的。布下缸是绿的,晾一晾就蓝了。急不得,得等。等它慢慢变,变够了就是那个色。林姐给了我一块花布,白底蓝花,缠枝花,带回去给娘。娘肯定喜欢。
她又写:走了快两个月了。见了山,见了河,见了海,见了地,见了茶,见了水患,见了新生,见了染布。见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对我好。等我长大了,也要对别人好。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吹灭油灯,窗外的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眉毛。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往哪走。还没想好,但没关系,路都是走出来的。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