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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长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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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明天。今天下午就走。”小念恩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条山路,“下午走到柳树村,天黑前能到。在柳树村住一晚,明天翻第一座山。我让二丫去跟柳树村的刘大柱说一声,让他帮你找个熟悉山路的人带路到深沟边上。过了深沟,就是黄泥岗的地界,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瓶,瓶子里装着玄朴留下的百草液,“这个带上。不是给你用的,是给种子用的。到了黄泥岗,取一碗当地的井水,滴一滴进去,把种子泡一宿再下种。能帮它们适应新的水土。”

狗娃接过陶瓶,小心地放进包袱里,跟算盘和账本放在一起。

院子里,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过来了。二丫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塞进狗娃的包袱里。石头递过来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比普通草鞋厚了一倍,是专门走山路用的。小月把早上刚蒸的两个玉米馍馍用荷叶包好,也塞了进去。

“狗娃哥,你走了谁教我们打算盘?”最小的一个孩子拉着狗娃的衣角。

“二丫教。”狗娃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睛,“二丫的算盘打得比我好,她只是不爱说话。你们跟着她学,不许偷懒。等我回来,要考的。考不过的,抄《花粉录》三遍。”

二丫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但眼眶也红了。

狗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顾姐姐的账本,我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念念姐姐那里。你记账的本事不比顾姐姐差,我不在的时候,学堂的账你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二丫的声音很轻。

“等黄泥岗的南瓜苗长出五片真叶,我就回来。”狗娃想了想,“立夏移栽,小满展叶,芒种开花。最晚芒种过后,我一定能回来。”

小念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狗娃把包袱背上,算盘别在腰间,草鞋套在脚上。他个子比年初又蹿了一截,背影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但他回头冲她笑的时候,还是那个蹲在田埂上问“南瓜花怎么分公母”的狗娃。

“念念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石阶缝里那两株苗,等我回来的时候,会开花吗?”

小念恩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缝。先出芽的那株,最底下的老叶已经完全枯了,卷曲在泥土上,正慢慢腐烂。但上面的新叶铺得更开了,最大的一片叶子已经伸出了石阶缝的边缘,往院子里有阳光的方向舒展开来,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后出芽的那株,茎秆粗壮笔直,第六片真叶正从顶心里往外抽,叶尖还卷着,嫩绿嫩绿的,像一支刚蘸了墨的笔。

“等你回来,它们应该已经开花了。”小念恩把那片枯掉的老叶捡起来,放在石阶旁的泥土上,“花开了,就会结果。果熟了,就会有新的籽。新籽落地,又会破土、展叶、开花。一轮一轮的,不会停。”

她直起腰,看着狗娃,“去吧。路在脚底下,种子在心坎里。你走到哪里,种子就带到哪里。”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他的脚步很快,草鞋踩在泥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算盘珠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一路叮叮当当的,像某种特殊的马蹄声。

孩子们站在村口送他,没有人哭。但也没有人离开。他们一直站到狗娃的身影拐过山弯,消失在那条通往河谷深处的土路上。

二丫忽然开口,“念念姐姐,狗娃哥说最晚芒种过后回来。可芒种是收麦子的节气,离现在还有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小念恩蹲下来,捡起石阶缝旁边那片枯掉的老叶。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末,簌簌落在泥土上,“你看这片叶子,一个月前它还在枝头上绿着。它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就退了。退了不是结束,是让路。新叶要展,老叶就得让。狗娃去黄泥岗,顾念恩去清虚仙宗,都是一个道理。展叶了,就该去更大的地方。老叶不让,新叶永远展不开。”

她把叶子的粉末撒在那两株南瓜苗的根部。粉末落在泥土上,很快就跟腐殖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老叶,哪是新土。

二丫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两个字。

“展叶。”

然后她在六粒、百草液一瓶、算盘一把、草鞋两双。预计芒种后归。学堂算盘课即日起由我代教。”

小念恩看了一眼她的账本,字迹端正,条理分明,跟顾念恩的如出一辙。

“写得不错。”

二丫抬起头,眼角的红还没褪尽,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念念姐姐,狗娃哥走了以后,育苗畦里那六畦南瓜苗谁管?”

“你管。”小念恩把育苗畦的遮阳网拉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学堂的管事。育苗、移栽、记账、教课,你全部接手。我可能随时要出门,学堂不能没有人当家。”

“你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小念恩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河谷里的雾气正在正午的阳光里慢慢消散,露出更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脊线,“狗娃去黄泥岗,顾念恩去清虚仙宗,马通判回府衙。种子一旦破土展叶,就会往四面八方铺。我得确保,不管往哪边铺,规矩都在。”

她低头看着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矮的那株,第六片真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比前面五片都大,叶脉也更密,在正午的日光下,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水分把整片叶子撑得饱满而光亮。

展叶了。

接下来是抽蔓、开花、坐果、籽成。

一轮一轮的,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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