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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长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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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石头村的南瓜苗已经蹿到一尺高了。

小念恩蹲在育苗畦边,用指尖轻轻翻看一片新抽的真叶。叶面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叶缘的锯齿清晰锋利,叶脉从叶柄处呈放射状铺开,每一条都鼓胀胀的,里面流动着从根系吸上来的水分。叶背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摸上去像刚织好的粗麻布,微微扎手。

“五片真叶了。”她收回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可以移栽了。”

狗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学着她的样子翻看叶片,但他看的是石阶缝里那两株野苗。先出芽的那株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茎秆拇指粗,六片真叶层层叠叠地铺开,最底下的两片老叶边缘开始泛黄。后出芽的那株反而后来居上,茎秆更粗,叶片更厚,叶色深得像泼了一层绿漆。

“念念姐姐,这片叶子上有黄斑。”狗娃指着先出芽那株最底下的老叶。

小念恩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病。是老叶该退了。底下的老叶把攒了一个冬天的养分都输给了新叶,自己耗干了。过两天它就会自己枯掉,掉下来烂在土里,变成新肥。”

她伸手把那片泛黄的老叶轻轻摘下来,放在石阶缝旁的泥土上,“老叶退一步,新叶才能进一步。这不是退步,是换代。”

狗娃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字迹比年初时工整了不少,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的结构都稳当了。他记完了抬起头,“念念姐姐,黄泥岗那边来信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你不在的时候。送信的是个赶驴车的老汉,说他是黄泥岗的村长,姓田。他说马通判回了府衙以后,派人给黄泥岗送了一袋南瓜子,还有一份契约样本。他们村四十多户人家都签了,但有一条看不懂。”

“哪条?”小念恩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契约上写着,领种人须在收成后将最好的种子分给至少三个村子。田村长说,他们村周围全是山,最近的村子在十五里外,隔着一条深沟。他们不知道怎么把种子送过去,也不知道该送给谁。”

小念恩没说话。她走到学堂门口,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河谷对面是柳树村,山脚下是槐花村,山那边是桃林村。这些村子都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种子送过去,最远的也不过半天脚程。但黄泥岗不一样。黄泥岗在大山深处,周围十五里之内全是野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念念姐姐,我去吧。”

狗娃站起来,把本子往怀里一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请战,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小念恩看着他,“你知道黄泥岗在哪吗?”

“知道。在县境最西边,从石头村走过去要三天。先沿河谷走到柳树村,再翻两座山,过一条深沟,沟对面就是黄泥岗的地界。”狗娃一口气说出来,显然早就查过路程,“田村长说他来回走了六天,驴车在深沟边上差点翻下去。”

“那你怎么过去?”

“走路。”狗娃拍了拍自己的腿,“驴车走不了的路,腿能走。田村长五十多岁的人了,能走过来,我也能。”

小念恩没有马上回答。她走进学堂,从书架上拿出三样东西。一样是顾念恩留下的那个记账本子,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了,但内页的字迹依然清晰。一样是方师爷上次带来的县衙公文抄本,上面有县太爷的亲笔批示。一样是一把新算盘,珠子是狗娃自己上山捡的山核桃磨的,穿了半年才穿好。

她把三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你打算怎么帮他们?”

狗娃在石桌前坐下来,翻开顾念恩的账本,“先看地。黄泥岗的地是灰黄土,板结得厉害,跟咱们这里的砂质壤土不一样。土不一样,种法就得变。顾姐姐的本子上记了五种土质的种法,我背下来了。”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灰黄土保水差,南瓜苗期要多覆草,减少蒸腾。坐果期追肥不能用草木灰,得用腐熟的羊粪,因为灰黄土缺磷,草木灰补不上。”

“然后呢?”

“然后看人。田村长说他们村四十多户,但没说是按户分种还是按地亩分种。我得挨家挨户走一遍,把地亩数、劳力数、去年的收成数都记下来,照着顾姐姐的账本格式,一户一页,全部重新造册。”狗娃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语气越来越稳,“册子造好了,再签契约。契约不能照搬石头村的,得改。黄泥岗周围村子远,分种的距离不能按咱们这边的三里五里算,得按实际路程算。最近十五里,那分种的对象就可以跨村联保,三个黄泥岗的户联保一个外村的户,种子先集中送出山,再分散到各村。”

“还有呢?”

“还有种子本身。”狗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十几粒南瓜籽,每一粒都贴着写了编号的纸条,“我带六粒咱们这边的优种过去,但到了那边不能直接种。得先看看他们本地品种的底子。如果本地有老品种,就做嫁接改良,不直接替换。如果没有老品种,才直接用优种。马通判给的种子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是好种子就不管不顾往下种。好种子也要看土质,土不对,好种子也长不好。”

小念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教狗娃打算盘的时候,他连“三七二十一”都打不顺。才一年多光景,这孩子不仅能打算盘、记账、看土质,还能说出“跨村联保”和“嫁接改良”这样的话来。不是她教的,是狗娃自己学的。他把顾念恩留下的每一本账本都翻烂了,把学堂里每一本农书都背下来了。他不是在学,是在长。根扎深了,叶片就自己铺开了。

“你一个人去,怕不怕?”她问。

“怕。”狗娃把布袋收进怀里,老实地点头,“田村长说深沟那边有野狼,去年冬天叼走过黄泥岗的两只羊。我怕狼,但更怕他们种不好。马通判给他们的种子只有一袋,如果种废了,明年就没得种了。我得在立夏之前赶到,立夏是移栽的最后窗口。过了立夏,苗老了再移,根系缓不过来,坐果率会掉一半。”

小念恩站起来,走到狗娃面前,把手里的新算盘递给他。

“这把算盘是你自己做的,珠子是你自己磨的,孔是你自己穿的。带着它。到了黄泥岗,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先把账算清楚。账算清楚了,规矩就立住了。规矩立住了,种子就活了。”

狗娃双手接过算盘,别在腰间。算盘不大,刚好卡在腰带里,走路的时候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我明天一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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