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青鹰寄北骨,旧梦落松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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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奴在一群孩子中年岁最长,便日日跟在马明远身侧,读书识字、习武练身、奔走传信、随侍左右。
晨昏往复,岁岁朝夕,寥寥数年漂泊余生,尽数扎根在了松州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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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毡帐炊烟、牛羊漫坡、牧羊犬吠、熬鹰架影,还有阿妈亲手揉搓的香甜奶疙瘩,无数温暖鲜活的故乡光景,早已被岁月风尘层层掩埋,渐渐模糊难辨。可血脉与骨血里刻下的草原印记,从不会真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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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抬手出声,将县学门房候着的斛律金唤进书房。
少年应声入内,一眼便望见了书案旁肃立的海东青。那一瞬间,斛律金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气息一滞,瞳孔微微收缩。唇瓣轻轻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尽数压落心底,只余下满眼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沉默片刻,放轻脚步,缓步走到鹰架跟前,双膝微蹲,身姿放得极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手背朝上,稳稳轻轻搁置在鹰爪侧旁。
不逼近,不触碰,不惊扰。
这是草原驯鹰人最古老、最尊重的起手势,是与长空猛禽平等对话的姿态。
他耐心伫立,任由海东青打量自己、嗅辨气息、审视来人。
猛禽缓缓垂首,锋利坚硬的鹰喙几乎贴住少年温热的手背,寒光凛冽,却无半分攻伐之意。微凉的鼻息轻轻喷拂在肌肤之上,沉静而温顺。
斛律金的呼吸压至极致平缓,胸口微伏,无声翕动唇齿,轻声吐出几句古朴晦涩的契丹母语。
那是草原世代相传、熬鹰人独有的祝语,岁岁相传,字字赤诚:你是长空霸主,是风雪生灵,我不折你双翼,不困你自由,不囚你本心,唯愿与你并肩,互为知己,共赴长风。
话音落尽,他微颤的指尖终于轻轻贴上鹰的胸腹绒羽。
温热柔软的触感相触的刹那,海东青羽翼微振,身形轻晃,却终究稳稳立在架上,未曾躲闪,未曾惊起。
书案之后,马明远默然端坐,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跨越族群、联结故土的温柔相逢,不言不语,只心底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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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斛律金才缓缓收回指尖,缓缓起身站直。少年素来活泼明亮的眉眼间,此刻翻涌着动容、怀念、怅然与滚烫的热忱。眼底微微泛红,氤氲着湿润的雾气,却死死忍住未落半滴泪水。
漂泊数载,他乡为客,故乡早已无归处。
唯有眼前这头来自北疆的猛禽,牵起了他所有尘封的故土旧梦。
“小东家。”斛律金转过身,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郑重与恳切,“这只鹰,交给我来养吧。”
马明远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执念,微微颔首,应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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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取来纸笔,研墨铺纸,提笔落字,给驻守马家堡的韩振武写下一封短笺。信中言辞简练清晰:耶律部落赠上等海东青一头,已然初步认主驯熟。特此托付韩振武顺路带回马家堡,交由斛律斜悉心驯养、持续淬炼。此鹰目力冠绝群禽,高飞可凌万山,俯瞰数十里山河,视野无遮无蔽,于探察敌情、了望边境、侦查动向极为得力,是北疆极珍贵的耳目利器。叮嘱斛律斜依规驯育,顺其天性、护其羽翼、存其傲骨,不囚飞鹰之志,不折长空野性。
书信写就,仔细封缄妥当。马明远将信笺交付斛律金,命他携鹰前往交割。恰逢韩振武近日正要押送一批土硝物资返程回堡,顺路护送最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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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郑重接过信函,小心翼翼抬手覆上厚重黑布,稳稳罩住鹰架。将这头承载情义与期许的猛禽妥帖护好,随即稳稳扛上肩头。少年步履轻快沉稳,与往日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郑重与期盼。
踏出务本斋门槛,廊下尚有几名留校温书的生员,见他肩头负重神秘鹰架,皆好奇侧目、探头观望。
一名丁班年幼生员忍不住出声询问架中何物。
斛律金未曾回头,只迎着穿廊秋风,唇角扬起一抹干净明亮的笑意,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不答不言,径直离去。
他心中一清二楚,这头海东青归乡马家堡之后,绝非仅供赏玩的珍禽,而是整个北疆情报防线最敏锐、最自由、最可靠的一双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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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口外,草原部落日渐云集,毡帐连绵、篝火成片。
北境暗流涌动、风声日紧。无数潜藏的危机、无声的对峙、暗中的蓄势,自此再也无法隐匿行踪。
来日长空之上,将有一鹰凌风而立,俯瞰整片北疆荒原,览尽部落动静、人畜动向、边境异动。
旱灾降临,山河初稳,四方纷扰。而藏于重山之中的马家堡,自此多了一双凌云望远的鹰眼,多了一层无形屏障,多了一份立足乱世、安稳立身的底气与依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