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各处藏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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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仿佛回到四十七年前。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也是这样的盛夏大旱。年少的他跟着父亲马青原进山埋粮,只觉荒唐多余——好好的粮食不储仓廪,偏偏藏入荒山石洞,着实多此一举。
彼时马家穷得揭不开锅。一家老小十来口人,守着几亩薄田,交了赋税、留了种子,剩下的口粮精打细算也只勉强撑到年关。便是这样的光景,父亲仍执意要藏粮。
他记得清楚。那日父亲从灶房粮缸里往外舀黍米,一瓢一瓢,舀得极慢。母亲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发白,到底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就这些了。”
父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舀。
最后舀出来的,不过三五斗。装进两口粗陶小瓮,封了泥,拿麻绳捆了,父子俩一人抱一个,摸黑进了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就这点东西,真到了荒年,够一家人吃几日?
到了地方,也不是什么石洞——就是北沟崖壁上一道天然石缝,半人高,勉强能塞两口瓮进去。父亲蹲在缝口,拿碎石一块一块往里填,填得严严实实,又扯了几把野藤遮住缝隙,退后两步看了看,才算放心。
他站在旁边,又累又饿,满肚子委屈,却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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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石缝边上,看着满山荒芜,抽了一袋旱烟,只对他说了一句极简、却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马家扎根大青山,靠的从来不是风调雨顺。”
年少不解其意。三五斗黍米能顶什么用?不过是穷人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念想罢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三五斗,本就不是给一家人吃的——是给老人和孩子留的。大人可以吃树皮、啃草根、咽观音土,但老人扛不住,孩子等不了。那两口小瓮,是马家最穷的时候,也要保住老幼的一线生机。
那年大旱,那两口瓮里的黍米,熬了整整一个月的薄粥。一个月后,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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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半生风霜、数次荒年,他终于彻彻底底懂了。
天道无常,丰年是侥幸,荒年是常态。一族存续,从来不靠老天施舍,只靠代代未雨绸缪、岁岁藏粮备荒。
只是那些年月里,懂得归懂得,却做不到。家底太薄,仓廪太空。年年收成仅够糊口,每一回进山备荒,都是从一家人嘴里硬生生抠粮。省了又省,挤了又挤,最后存入石洞的,始终是寥寥几瓮,薄薄一层,只够族中老小吊着一口气。
岁岁备荒,岁岁拮据。藏的不是富余,是穷苦人拼尽全身力气抠出来的一线微末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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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不同了。
八月骄阳似火,旱情彻底扎根北疆。田地干裂,禾苗滞长,整片原野都透着一股枯焦的枯黄。
就在全村人心惶惶、日日盼雨之时,马国发闭门谢客,悄然开始制砖藏粮。
马家后院一间老旧偏厦,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每日卯时天刚亮,马国发便亲自入灶,闭门劳作,从不假手他人。
马家藏粮米砖,分两种制法,亦分两种命数。
一种是明面上的枣米砖。陈年黄米细细磨粉,红枣去核,一同入锅文火慢熬。熬至米烂枣融、浑然成膏,趁热填入木模压实定型。凉透脱模,便是一块块暗红致密、方正厚重的枣米砖,带着淡淡枣甜香气,耐放耐存,寻常年月可做杂粮辅食。
真正用来渡荒救命的暗粮砖,另有一套秘法。
黄米不磨粉,只粗碾碎粒;红枣不去核,整枚捣烂,连汁带肉混入米粒;全程少水少汤,拌匀后上笼蒸至半熟。出锅趁热极速压模,千压万碾、极致密实,砖面光滑无缝、坚硬如石。干透之后,虫不能蛀、鼠不能啃、潮不能霉、久不能坏。待到灾年绝粮,只需取锤砸开,碎块入锅慢煮两刻钟,便能熬出一锅浓稠枣粥,饱腹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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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厦之内,烟火幽幽。
马国发蹲在灶前,日复一日揉料、蒸制、压模、码放。细密汗珠布满额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缓缓流淌,浸透鬓边白发。他全然不顾,只抬手用粗布袖口随意一抹,便继续埋头干活。灶火明暗跳跃,映着他沧桑沉静的侧脸。
次子马云海数次立在院外想搭把手,都被父亲一眼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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