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河畔槐筵,少年同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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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中天,午时将至,白涧河畔清风徐徐,驱散初夏燥热。河屯田功德祠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宾客接踵而至,次第赴席。
最先抵达的,是县学东院一众寒门士子。少年三五成行,沿河畔官道缓步而来,衣履素净,书卷气盎然。
陈文昭步履轻快走在最前,遥遥望见老槐树下静立待客的马明远,当即扬手高声招呼,眉眼爽朗:“明远!你今日这席面,未免太过阔气!”
紧随他身后的,皆是甲班朝夕同窗、交情笃厚的旧友。
有素来沉讷寡言、伏案苦读从无懈怠的周正;有出身城中布铺、精于算学珠算、连学谕都时常夸赞的刘三章;还有早年一同在大庙镇私塾启蒙的赵崇文。
寒门士子尚未尽数落座,官道尽头便传来清脆马蹄踏地之声。
西院部族少年策马扬尘而来,身姿矫健,意气张扬。为首契丹少年耶律阿古拉勒马驻足,翻身落地干脆利落,随手将缰绳搭于马背,大步朝槐下走来,英气勃勃。
他身后随行五六名各族子弟,皆是西院顶尖翘楚。眉目清瘦、身形挺拔的耶律齐,排行第五,同窗皆称齐五,一手箭术精湛沉稳,静靶成绩仅次于阿古拉,性情内敛沉稳。虎头虎脑、额前一缕自然卷发的党项少年嵬名保保,年纪最小,骑术却冠绝西院,灵动果敢。
另有奚族萧氏兄弟,兄长萧达鲁、弟弟萧达林,兄弟二人平日沉默少言,不善嬉闹,却心思缜密、布局老道,就连兵棋推演课上的世家翘楚赵端,也曾数次输在二人联手排布之下。
宋时县学东西两院素来泾渭分明,东院多汉家寒门士子,苦读修身、守礼持正;西院多边疆部族子弟,尚武善骑、性情洒脱。平日里两院学子各居学舍、课业分立,鲜有交集,无形间隔出一道深浅鸿沟。
可今日,汉家寒门、边疆部族,尽数共聚老槐浓荫之下,不分院别、不分族籍,同席落座、谈笑相融。
片刻之后,松州世家子弟压轴赴宴。赵端携数位世族弟缓步而来,一身青布儒衫,身姿端方、气度沉稳。身为世家嫡子,他素来恪守礼法、举止有度,此刻拱手与马明远见礼,姿态谦和坦荡,落座之后更是主动侧身,与身旁寒门士子闲谈课业、论及时局,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慢。
最出人意料的是乙班首席郭靖熙也如约前来。自前日骑射课业被罚之后,他连日冷面寡言、鲜少与人交际,终日独来独往。今日肯屈尊赴这场布衣同窗宴,已然是放下身段、诚心相融的极大姿态。
不多时,槐下宾客尽数到齐,三十余名少年错落落座,汉家、契丹、党项、奚族齐聚一堂,寒门与世家共处一席,松州士林新生代大半英才,尽聚于此。
马明远今日特意简化繁文缛节,舍去沈氏酒楼精致冗杂的看盘、分茶、礼序套路,改用宋时乡野雅聚最实在丰盛的席面,质朴接地气,却满满皆是诚心。
天未破晓,马家伙计、庄户子弟便已赶来排布厨灶。三口大石灶临江而立,灶火熊熊不息。一锅乳白羊汤咕嘟翻滚,大块羊肉炖得软烂入味,汤色醇厚奶白,鲜香漫溢;一锅老卤焖煮荤素佳肴,猪蹄肥厚软糯、野兔紧实入味、山雉肉嫩鲜香,卤汤是马家传承多年的陈年老卤,醇厚绵长,河风一吹,半里可闻;最后一锅山菌野蕨鲜汤,取用深山干货菌菇搭配河畔新采野菜,清鲜回甘,恰好中和满席荤腥厚重。
长条木案铺着整洁苇席,层层摆满精巧冷碟。卤牛肉薄切如云,层层码成规整扇形,肌理分明、酱香透彻;凉拌野蕨青翠鲜嫩,淋上麻油蒜泥,爽口开胃;咸鸭蛋对半剖开,雪白蛋白凝脂细腻,橙黄油心丰盈流润。主食备足杂面蒸饼、软糯黍米饭,皆是宋人日常待客上等吃食;酒是马家自酿陈年高粱浊酒,盛入粗陶海碗,琥珀色酒液澄澈温润,映着日光粼粼生辉。
一众少年正值年少气盛、胃口极佳的年岁,不拘俗礼、畅快吃喝。耶律阿古拉最为豪爽,一手攥着油润卤蹄,一手端举酒碗,满嘴油光依旧兴致高涨,用契丹俚语与身旁耶律齐争论席上佳肴孰佳。耶律齐素来寡言,懒得辩驳,只顾低头慢品卤牛肉,吃得安稳细致。
陈文昭生性活络,端碗穿梭席间,四处敬酒叙旧。闯至西院席位,被萧达鲁、萧达林兄弟轮番劝酒,两碗浊酒入腹,脸颊泛红、脚步虚浮,归来时踉踉跄跄,惹得众人哄然大笑。
就连素来端方自持、恪守礼法的赵端,也渐渐放下世家身段,褪去外衫、轻卷袖口,与一旁值守的韩安对饮一碗,眉眼舒展,褪去平日刻板拘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氛围愈发热烈。不知何人起兴,低吟起王维《渭城曲》,清朗诗声穿风而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西院席间,年纪最小的嵬名保保当即接续下句,口音虽略带部族腔调,字句却清晰工整、毫无错漏。
东院寒门士子不甘示弱,随口吟出苏轼《望江南》词句,气韵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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