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雪与火之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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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子时。
京城东城,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灯火通明。
锦衣卫的人已经把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墙头上、巷子两头,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影。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条街,映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骆养性站在那座宅子门前,看着那两盏灯笼。
灯笼上写着两个字:“周府”。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身后的人等着他下令,谁也不敢催。
他在想刘良佐。
那个在宁远城头一夜一夜不睡的人,那个在沙盘前推演了无数遍战局的人,那个到死都在查这个案子的人。他查到了,但没有证据。他把怀疑写在信上,但没写完,手一抖,笔掉了,墨洒了,名字糊了。
他死的时候,身上烧得焦黑,手里攥着那块布条。布条上写着“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有早点查出来?还是对不起没能亲手抓住这个人?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破门。”
十几个锦衣卫同时踹向大门,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睡了。听见动静,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披着衣裳,举着灯笼,满脸惊慌。那是几个下人,看见满院子的锦衣卫,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话都说不出来。
骆养性没有理他们。他穿过前院,穿过中堂,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正房,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便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骆养性,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骆养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周大人,请吧。”
那人放下书,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骆养性面前,看着他:“骆指挥使,有证据吗?”
骆养性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从刘安身上搜出来的那封,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苦涩,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刘安……”他轻声说,“他倒是忠心。”
骆养性看着他:“周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见一个人。”
“谁?”
“孙传庭。”
孙传庭赶到周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一夜没睡,骑马从振武营狂奔到京城,马跑死了两匹,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他冲进周府,穿过前院,穿过中堂,闯进后院。
后院的正房里,那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书。骆养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孙传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孙大人,宁远的事,我听说了。打得好。”
孙传庭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刘良佐的事,我也听说了。他是个好人。可惜了。”
孙传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石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我在兵部二十年,什么事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可升官的永远是别人。为什么?因为我没背景,没靠山,没人提携。”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看着不如自己的人爬到你头上,每天听着别人叫你‘周郎中’,每天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孙传庭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万历四十八年,有人找到我。他说,范爷愿意帮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将来事成之后,我就是最大的功臣。”
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传庭:“孙大人,你恨我吗?”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恨。但我不原谅你。”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谢谢。”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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