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数据会说话:惊人的土地兼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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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两千五百亩,是族里人和亲戚朋友的。他们不交税,朝廷就少收税。臣……臣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臣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
他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臣有罪。”
陈默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光启,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徐爱卿。”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没有罪。或者说,有罪的不是你一个人。是这个制度——让一个清官,也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金色的光洒在紫禁城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臣不知。”
“朕在想——如果连你徐光启,一个愿意为大明朝鞠躬尽瘁的人,都不得不参与这种事。那那些本来就贪的人,得有多猖狂?”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材料上。
“数据不会骗人。两亿八千万顷田,八百四十万两税,四十二年的时间。这不是几个人能办到的,这是一整个阶层,花了将近半个世纪,一点一点啃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们觉得这是规矩,是祖制,是天经地义的事。钱谦益带头反对清丈,他觉得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维护祖宗之法’。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徐光启和骆养性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钱谦益真的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江南那些士绅,真的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他们不是在作恶,他们是在“维护传统”。
而这种“正义感”,比赤裸裸的贪婪更可怕。
因为贪婪可以收买,可以被利益打动。但“正义感”——你没办法和一个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的人讲道理。
陈默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
“骆养性。”
“臣在。”
“你传令下去,让江南的调查员加快进度。朕要的不是大概,朕要的是——每一家、每一亩、每一文钱的证据。等证据拿到手,朕要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朱由校顿了顿,“那首童谣,传得怎么样了?”
骆养性露出一丝笑容:“回陛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江南。现在连小孩子都会唱了。而且,臣的人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有些佃户,已经开始主动打听地主的田产情况了。他们听说举报之后可以把田买下来,都动了心。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偷偷找到了臣的人,提供了不少线索。”
陈默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是人性。你不用跟他们讲大道理,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对他们自己有好处。”
他拿起那份写满数据的纸,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过年这几天好好歇歇。过了年——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徐光启和骆养性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骆养性忽然回过头来。
“陛下,有件事臣刚才没说。”
“什么事?”
“臣的人在常熟发现了一件事——钱谦益的书房里,最近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温体仁。翰林院编修,刚从北京回去过年的。他在钱谦益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封信。”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温体仁。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历史上,温体仁是崇祯朝的首辅,以善于揣摩上意、工于心计着称。
但现在,他是翰林院编修,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他来北京过年,为什么要去钱谦益家?
他带走的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骆养性,”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查。查温体仁在北京都见了什么人,和谁有书信往来。这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不简单。”
骆养性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骆养性走后,朱由校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着那堆材料发呆。
王承恩又端了一杯热茶进来,这次没有退下,而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这几天一直在看这些数字,奴婢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看得出,江南的事很严重。可奴婢在想——这些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把账查清了,把田量准了,那些人会乖乖交税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承恩,你长进了。”
王承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只是替陛下担心。”
“你担心得对。”陈默端起茶,抿了一口,“查账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查完之后怎么办。那些人不会乖乖交税,他们会反抗。明的,暗的,硬的,软的,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悠远。
“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
“什么事?”
“他们以为朕要的只是税。但他们错了——朕要的不是税,朕要的是打破这个局。几百年来,土地兼并就像一个黑洞,把大明朝的血一点一点吸干。每一个朝代到了末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垮掉的。朕不是第一个面对这个问题的人,但朕想成为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沉重而坚定。
“而要打破这个局,光靠查账是不够的。朕需要一件武器。”
“什么武器?”
“人心。”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些佃户,那些自耕农,那些被士绅压榨了一辈子的普通人——他们才是大明朝真正的主人。如果朕能让这些人知道,朝廷是在替他们撑腰,那就算全江南的士绅都反对朕,朕也不怕。”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数据会说话。但这些数据,不应该只说给朕听。它们应该让所有人听到——让那些被剥削的人听到,让他们知道,他们交的税,养肥的不是朝廷,是那些不劳而获的人。”
王承恩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他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窗外,暮色四合。
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同样的暮色下,钱谦益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写好的万言书。
他的手放在信封上,却没有拿起来。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温体仁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钱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陛下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些数字。”
“什么数字?”
“户部的账和实际的田产之间的差距。我听说……陛下已经让锦衣卫去查了。”
钱谦益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封万言书,忽然觉得,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轻飘飘的。
数字。
那些该死的数字。
在数字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开头是:
“魏公公台鉴……”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