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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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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门里的动静略大一些。职方司的几个年轻主事凑在廊下传阅邸报,压着嗓子议论。有人兴奋,有人不安,有人说“首辅这是给后人开了一条路”,有人说“首辅这是把皇上的龙椅往台子上抬了一级,今后谁坐上去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为首的郎中听他们争执了一会儿,收了邸报说了一句:“少议论。等圣意。”

而乾清宫暖阁里,陈默今日没有去早朝。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通政司送来的刊样正本。头条那一行字印得端端正正,墨色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把刊样看了几遍,搁在一旁,然后翻开案上另外一份文书——是太子从陕西发回来的第二封信,昨夜刚刚送到。

朱慈焱的信比上一封长了许多。他在信中详细描述了离开西安府之后沿途所见:逃难的农民队伍、干裂见底的水井、路边卖儿卖女的人市。他写道:“儿臣在朝中学‘民为邦本’四字时,以为是训诂之学。到陕西后方知,那是用血写成的。”信的末尾,他提到了曹文衡的新疏:“闻曹公再上奏议,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为首句。儿臣于途中读之,反复数夜,以为此句若能入例,胜千条赈灾方略。然此句一出,朝中必有大争。儿臣请父皇留意,莫使此句成空文。”

陈默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信折起来放进档案盒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望了一会儿天花板。

“承恩。”

“奴婢在。”

“你说,太子在陕西读到这句话,心里想的是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殿下想的是……这句话能不能活下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坐直了身子,伸手翻开案上那道《内阁与六部权责互核条例》的草案底本。在第一页的标题下方,至今还是一行空着的白纸。那是曹文衡预留的位置——等着把“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这九个字填进去。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行空白的上方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搁下笔,没有写字。

“曹文衡疏上附了一句话,说此句若不立,则条列皆空言。”陈默把那道横线下方的空白看了一眼,对王承恩说,“他在等朕在这行空白上写字,还是留白?”

王承恩摇头:“奴婢猜不出。”

陈默没有追问。他把草案合上,放回档案盒里,和陕西急报、太子回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日光明亮,京城的屋顶在蓝天下铺展开去,一层压着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句话已经刊出去了。今天读到的每一个衙门、每一家书铺、每一个堵在门口抄消息的书吏和行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它。有人吓得睡不着觉,有人兴奋得睡不着觉,更多的人沉默地把它记在心里,等着看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从邸报上的油墨,变成条例上的墨迹。

明日朝会,第一个站出来对此发言的人是谁,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被放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窗外的日光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天下从来不是一人之天下。朕只是第一个承认这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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