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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新规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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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决之后第三天,内阁值房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首辅让人挂的,不大,比一块手帕宽些,上头写着八个字——“合议票决,记录在案”。牌子挂在值房正门右侧的钉子上,进进出出都看得见。挂上去那天,方侍郎进门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头迈了进去。韩侍郎后脚到,在牌子底下站了一瞬,也进去了。

同一天午后,首辅把一份新拟的《内阁合议章程》送进了东暖阁。章程不长,只有七条,是首辅花了两天时间琢磨出来的。第一条写——“凡御前不决之题本,由内阁召集六部合议。合议之事,不得由一人专断。”第二条写——“合议之后,由在座官员票决。票决结果当场记录,不得事后更改。”第三条写——“票决记录与题本一并呈御。皇帝批语须注明‘照票决结果’或‘另议’。若另议,须书面说明缘由。”第四条写——“票决记录原件存内阁备档,抄件送审计科备查。”第五条写——“合议票决之事,每月汇总一次,呈御审读。”第六条写——“凡涉及军国机密之事,可暂不票决,由内阁与兵部会商后直呈御前。”第七条写——“本章程自批准之日起施行。修改须经内阁合议票决。”

太子把章程看了两遍。七条读下来,条条都是针对这三天里发生的事写的。第一条堵的是首辅一人专断,第二条堵的是事后翻盘,第三条堵的是皇帝直接推翻票决结果,第四条堵的是记录丢失。第五条是汇总呈报,第六条留了一个口子给军情急务,第七条是修改程序。太子看完之后,拿起朱笔,在章程末尾批了一个字——“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槅扇前,把章程递到槅扇那边的西暖阁。

陈默接过去看了。他看得很慢,七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章程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槅扇前,隔着宣纸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第六条,你批了‘可’?”

“批了。”

“第六条留的口子,你看到了?”

太子答:“看到了。军情急务可以不走票决,由内阁与兵部会商后直呈。这是必要的。河套在打仗,每件事都票决,太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一条留着。但你得记住——口子留了,将来就会有人往里钻。军情急务四个字,什么是急,什么不是急,得有人定。定了之后记录在案。不定,这条口子就会变成后门。”

太子站在槅扇这边,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回到案前,把章程重新翻开,在第六条底下加了一行字——“军情急务之认定,由内阁与兵部会商后记录在案。认定为急务者,方可不经票决。事后须向内阁合议补报。”

写完之后他把章程交给王承恩,让他送内阁。首辅收到之后,把太子批的第六条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在章程末尾加了一行字——“本章程经御批后施行。票决记录格式附后。”他把章程誊了一份,连同票决记录的格式样张,一起存进了档案柜里。

新规矩就从这一天开始施行。头几天还没有什么动静。到了第五天,户部递了一本题本,报的是河南秋粮改折银的事。题本送到内阁,首辅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批转,而是按章程召集了合议。合议在值房里开了半个时辰,六部堂官到了五个,票决结果是三票对两票——赞成改折银的三票,反对的两票。首辅把票决结果写成记录,连同题本送进东暖阁。

太子翻开题本,看到“三票对两票”时,停了一下。他在票签上批了“照票决结果”,搁在左手边。然后拿起下一本。这本是山东的,报的是盐引改制的请示。他看了两遍,忽然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槅扇前。

“父皇,河南秋粮改折银,三票对两票。儿臣批了‘照票决结果’。但有一件事——三票对两票,只多一票。如果下次四票对三票呢?再下次五票对四票呢?票数差得越少,说明争议越大。争议大的事,照票决结果硬推,底下怨气就大。”

槅扇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陈默的声音。“你想怎么办?”

“儿臣想加一条——票决若只差一票,须将两种意见的核心理由同时呈御。皇帝批语不能只写‘照票决结果’,还要写明‘已知两种意见’。让后人看到,这件事当时是吵过的。吵过的痕迹留着,将来万一出了岔子,翻出来就知道岔子出在哪。”

槅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默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加上去。让首辅把这七个字记在章程第五条底下。”

太子应了声,转身走回案前。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了七个字——“差一票,两议并呈。”然后让王承恩送去内阁。首辅接过去看了,提笔把七个字添在章程第五条末尾。添完之后他把章程重新誊了一份,把这张笺纸夹在章程最后一页,一起存了档。

当天夜里,陈默在西暖阁的灯下翻开那个松木匣,从最上面抽出一张空白笺纸。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折好,放回匣中。匣子里已经快满了,笺纸一张叠着一张。新放进去的那张写的是——“崇祯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内阁合议章程七条施行。太子批‘差一票,两议并呈’。太上皇陈默批——准。”

他把匣子合上,搁在案角,和樟木匣并排放着。窗外,五月的晚风从南边灌进来,把乾清宫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而东暖阁里,太子正对着一本新到的折子出神——是河南布政使报秋粮改折银的施行细则。他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票签上批了“照票决结果办,附两议并呈备查”。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槅扇那边,翻纸的声音还在响着,沙沙的,一直响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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