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回忆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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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陈默开始写《十年杂记》的第三篇。
头两篇写的是登基和迁居,第三篇他原本打算写立根本法。可提起笔来,写了几行,觉得不对。他搁下笔,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猫从桌下探出爪子,把纸团拨出来,在院子里滚着玩。他盯着猫滚纸团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张纸,重新提笔。
这一篇他不写根本法了。他写魏忠贤。
“天启七年八月,朕登基。魏忠贤来贺,送了一柄玉如意,说是先帝旧物。朕收了。当晚朕让王承恩把玉如意翻过来看,底下刻着‘忠贤敬献’四个字。先帝旧物,他魏忠贤献的。朕第二天让王承恩把玉如意送了回去,说‘先帝旧物,朕不敢收,魏公公自己留着吧’。魏忠贤收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那时候朕手心里全是汗,怕他翻脸。可他没有翻脸,他只是笑了笑,说‘陛下圣明’。”
写到这里,陈默停了笔。他把这段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细了,连玉如意底下刻字的事都写上了。可他又想,这些细节正是后人想看的。后人看史书,只看到“崇祯皇帝诛魏忠贤”几个字,不知道诛之前还有玉如意这一出。他继续往下写。
“朕花了三年才把魏忠贤扳倒。头一年朕什么都不动,只听他说话,看他办事。他办的事有对有错。对的朕认,错的朕记着。第二年朕开始换人,把东厂的几个头目换了,锦衣卫的指挥使换了。换完了魏忠贤才发现身边的人都是朕的人了。第三年,朕让他自己告老。他不肯,朕就把这三年记的账翻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之后,告老了。”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稿纸搁在案上晾墨。猫滚完了纸团,跳上案来,蹲在砚台旁边看他。他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槐树顶上。王承恩在灶房里煮了毛豆和花生,端了一碟到石板上。陈默坐在槐树底下,剥着毛豆,忽然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朕今天写魏忠贤那段。写完之后觉得,还是写太细了。后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朕在记仇?”
王承恩想了想。“陛下,臣觉得,后人看了只会觉得——原来扳倒魏忠贤这么难。不是一道旨意下去就完了。”
陈默把一颗毛豆扔进嘴里。“你说得对。朕写这段,就是要让人知道,扳倒一个权阉花了三年。三年里朕每天手心里都是汗。后人若要扳倒什么人,最好也准备好花三年。”
他吃完毛豆,回屋继续写。第四篇写的是皇庄种番薯。第五篇写的是办农业技术交流会。第六篇写的是修板凳。写到第六篇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写的这些东西,跟朝政大事都没什么关系。扳倒魏忠贤是大事,可种番薯、修板凳算什么?他搁下笔,把前六篇的篇目并排看了一遍。看了一会儿,他提笔在第六篇末尾加了一段话。
“朕写这杂记,本意是记朝政得失。可写着写着,写到后头几篇,写的都是种地修板凳的事。朕想了一想,觉得这样也好。后人翻这本杂记,看见扳倒魏忠贤的事,也看见种番薯的事。两样都看了,才知道朕这十年不是只有朝堂上那些事。朕的十年,一半在折子上,一半在萝卜地里。”
写完之后他把六篇稿子拢好,用麻绳系成一册。然后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十年杂记·皇庄本”。写完之后他翻到扉页,在作者署名那一栏写了三个字——“陈默记”。没有写“御制”,没有写“太上皇”,只写了“陈默记”。
他把册子搁在案角,和那个松木匣并排放着。匣子里已经装满了笺纸,溢出来,搁在匣盖上。他把笺纸取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十三张。从卖豆浆老汉画的圈,到刘老六送来的领种条子抄件,五十三张。他把笺纸搁进一个布袋里,用麻绳系好,和《十年杂记》的册子并排放着。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中秋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稻田里有人在烧稻草,烟柱细细的,在月光里往上升。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土路上有脚步声。走近了才看清,是刘老六,手里拎着个布袋,走路有些晃。
“大哥,我给你送点花生。自家地里收的,刚炒的。”刘老六把布袋递过来,酒气扑面。
陈默接过来,让刘老六进院子坐。刘老六在石板上坐下来,拿手扇了扇风,说“今晚月亮好”。陈默剥了颗花生,递给他。刘老六接了,嚼着花生,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那杂记写完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朕——你怎么知道我写杂记?”
刘老六嘿嘿一笑。“王承恩说的。他说你天天夜里在灯下写东西,写到很晚。我问写啥,他说写杂记。大哥,杂记是啥?”
“就是记事的本子。把以前的事记下来,怕忘了。”
刘老六点了点头,嚼着花生说:“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呗。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
陈默剥了颗花生,搁进嘴里。他嚼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写完了念给你听。但你得给我带花生。”
刘老六连忙应了,说明天再送一袋来。他站起来,晃着身子往外走。陈默送他到门口,站在松木牌底下。刘老六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大哥,中秋快乐!”
陈默站在院门口,看着刘老六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生布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然后他转身回屋,把花生搁在案上,坐下来,把《十年杂记》的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崇祯十一年中秋,刘老六送花生一袋。他问我杂记写了什么。我说,写了些怕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