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退隐一月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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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简报》的报头上印着“崇祯十一年八月二十”,头版底下用粗黑字写着标题——“太上皇退隐一月记”。
文章是孙老板写的。半日闲茶馆的掌柜,如今兼着《京华简报》的访事,专跑皇庄这条线。他每个月去皇庄两趟,带些茶叶和点心,换回些杂记里的片段和院子里的事。陈默起初不乐意,说“写这些做什么,没人看”。孙老板说“有人看,茶馆里天天有人问”。陈默便不再拦,只说“别写得太好,写实在点”。
文章开篇写的是皇庄别院的院门——“院门不大,比寻常人家略宽些。门框上挂一块松木牌,上头写着六个字,‘讲理讲法。同一理也。’字是太上皇自己写的,笔画歪斜,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接着写院子里的光景——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墙角蹲着一只狸花猫,廊下搁着几个腌萝卜的坛子,院里两畦萝卜长得正旺。再往里走,槐树底下搁着石板和半截板凳,旁边散着刨子、凿子和锉刀。
“太上皇每日卯时起,先喂猫,再煮粥。粥是小米粥,就着腌萝卜。吃了粥便下地,给萝卜松土,或者修板凳。午间歇一个时辰,下午或去推广站,或教格物学堂的学生刨木头。晚饭照例简单,一碟菜,一碗粥。天黑之后在灯下写杂记,写累了便睡了。”
文章末尾写了一段对话。孙老板问太上皇“退隐之后日子过得如何”,太上皇答了一句“比从前踏实”。孙老板又问“可想念朝堂”,太上皇答了一句“朝堂上有太子,不劳朕惦记”。孙老板最后问“可有什么话要对天下人说”,太上皇想了半晌,说了一句“种地修板凳,都是正事”。
孙老板把稿子送到东暖阁审阅时,太子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字——“发”。发出去不到三天,半日闲茶馆里就传开了。有人把报纸抄在墙上,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还有人把文章里那段对话原样念了一遍,念到“种地修板凳,都是正事”时,茶馆里笑了一阵。一个常来的老汉说了一句“这话实在”。旁边人问“怎么实在”,老汉说“皇上不装,就是实在”。
话传到东暖阁时,太子正批折子。王承恩进来禀报,说茶馆里议论不少,有人夸太上皇“接地气”,也有人说“堂堂太上皇种萝卜,不成体统”。太子把笔搁下,问了一句:“不成体统的,是谁说的?”
“几个老翰林。说太上皇此举有失体面。”
太子没有评价,只批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他提笔给陈默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茶馆里有人说您种萝卜不成体统。父皇要不要在杂记里回一句?”
陈默收到信时正在地里拔萝卜。他把信看完,搁在垄上,弯腰把最后一棵萝卜拔出来。萝卜不小,圆滚滚的,沾着湿泥。他把萝卜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回信给太子。就说——体面是给别人看的,萝卜是给自己吃的。朕种萝卜,碍不着别人吃饭。”
王承恩应了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地头,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茶馆里那些议论,您真不在意?”
陈默把篮子拎起来,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着王承恩。“在意。但朕在意的不是他们说什么体面不体面。朕在意的是——他们看了那篇文章,记住了什么。要是记住‘太上皇种萝卜’,那就白写了。要是记住‘种地修板凳,都是正事’,那这篇就没白写。”
王承恩没太听懂。陈默也没有再多解释。他拎着萝卜走进院子,把篮子搁在灶房门口,对灶房里喊了一声“中午炖萝卜”。猫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闻了闻篮子里的萝卜,不感兴趣,又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陈默在灯下翻开《十年杂记》的册子,翻到第七篇的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那行字写的是——“崇祯十一年八月,有人嫌朕种萝卜不成体统。朕种萝卜,碍不着别人吃饭。”
而千里之外的棋盘街茶馆里,孙老板正把那篇文章的底稿折好,收进铁匣子里。铁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稿子,有写皇庄的,有写朝会的,有写市井的。他把匣盖合上,锁好,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前,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我信一半”的残纸。纸边已经磨烂了,但字还看得清。他在纸底下添了一行新抄的,是太上皇那句“种地修板凳,都是正事”。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墙上那些新旧纸条排在一处,比报纸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