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声东击西,弃关远遁入深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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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的存粮在一天接一天的围困中悄然见底。负责分发口粮的军需官每天蹲在粮堆旁,用一把磨得锃亮的铜刀将粟米和杂粮分成越来越小的份额,分到每个士卒手里时已经从一把变成了半把,又从半把变成了掌心薄薄的一层。
伤兵营里的重伤员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几个断了腿的蛮兵躺在草垫上望着头顶的石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能站起来的士卒每天靠在箭孔后面望着谷外汉军连营里准时升起的炊烟,闻着随风飘来的麦饼焦香,腹中空鸣如雷。
军需官向陶璜禀报,按现在的分粮标准,存粮最多还能撑几天,之后连稀粥都煮不出来了。
陶璜坐在石窟中那张破旧案几前,听完军需官的禀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北上求援的信使已经出发了大半个月,算算日子早该到豫章了,如果信使活着闯过了汉军哨卡,如果陆抗收到了求援信,如果豫章还有足够的兵力南下救援。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如果”加在一起,答案恐怕只有一个:陆抗被诸葛亮的主力死死牵制在赣水北岸,分身乏术;豫章城中能调动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就算挤出几千援军南下,沿途还要突破姜维布下的重重哨卡和孟获的南中猎手封锁线。援军不会来了。死守就是等死。
但陶璜不会等死。早在退守这道峡谷之初,他就知道这里不是久守之地,谷口虽险,存粮有限;姜维不攻,也能困死他。他之所以选择退入这道峡谷,不只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更是因为他在瘴林撤退途中偶然发现了侧翼山壁上那道隐秘的裂缝。
那是一道被藤蔓和苔藓完全遮掩的天然岩隙,嵌在峡谷东侧山壁的半山腰上,连交州本地的猎户都极少知道它的存在。裂缝入口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走数十步之后豁然开朗,连通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沿着古河道往东翻过一道山脊便能绕到汉军包围圈的外侧,进入溪涧上游一处隐蔽的山谷。
从那里再往南走,便是交州腹地最南端的深山荒原,那里群山连绵、瘴气弥漫、人迹罕至,汉军就算发现他撤了,也极难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追剿。
陶璜需要的不是一场漂亮的突围,而是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他将苍梧、郁林、高凉各部峒主召到石窟中,铺开那块磨得发白的牛皮舆图,开始部署撤离计划。撤离将分批进行,时间定在明夜子时。轻伤员和还能走长路的士卒作为第一批,跟着高凉部峒主从裂缝先行撤离,到古河道出口处等候,负责探路和警戒。
苍梧部峒主率领妇孺和老弱作为第二批,由熟悉山路的猎户带领,紧跟前队通过裂缝。陶璜自己亲率郁林部精锐断后,这批人将留在谷中继续虚张声势,直到主力全部撤出之后再最后撤离。谷口壁垒上那些重伤员被留下来继续击鼓摇旗,充当疑兵。
“他们的腿断了,走不了山路。”陶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我会给他们留够干粮和水。等汉军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抵抗能力,姜维不会杀俘虏。但如果我们带他们走,整支队伍都会被拖死在裂缝里。”
苍梧部峒主低下头,郁林部峒主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们知道陶璜说的是实话。那道裂缝太窄太陡,重伤员根本无法攀爬,硬要带走只会暴露踪迹,让整支队伍一起陪葬。
当夜子时,谷中篝火准时燃起,火光将壁垒上方巡逻士卒的影子投在山壁上,晃动幅度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壁垒上的旗帜照常飘扬,鼓声每隔一刻钟准时擂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围困以来的每个夜晚一模一样。
姜维站在谷外箭楼上,用窥筒望着谷口那片熟悉的火光,望着壁垒上方那些晃动的人影,望着箭孔后面偶尔闪过的篝火反光,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而此刻,高凉部峒主率领的第一批轻伤员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道隐藏在藤蔓后面的裂缝。裂缝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粗糙冰冷,手摸上去全是湿滑的苔藓。一个断了左臂的伤兵咬着布条侧身挤进去,断臂处刚结痂的伤口在石壁上蹭出了血痕,他闷哼了一声,身后的同伴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继续往里挪。
穿过数十步的狭窄通道之后,裂缝豁然开朗,月光从岩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上。河床里铺满碎石和枯枝,两侧山壁上爬满藤蔓,一条隐约可辨的山径沿河床往东南方向延伸。轻伤员们在古河道出口处散开警戒,猎户们蹲在地上用匕首削掉枯枝上多余的枝叶,为后续队伍清理通道。
苍梧部峒主率领的第二批队伍紧随其后。妇孺和老弱在猎户的搀扶下侧身穿过裂缝,几个老人踩滑了碎石被同伴拽住手臂拉上来,膝上蹭破了皮但没有出声。队伍在沉默中有序地穿过裂缝,沿着古河道缓缓前进,灯笼全部熄灭,只有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照在河床上,映出人影细长的轮廓。
天明时分,谷外的姜维站在箭楼上,放下手中的窥筒。谷口壁垒上的旗帜仍在飘扬,鼓声仍在擂响,篝火的余烟仍在袅袅升起。但箭孔后面没有了弩手的头盔反光,壁垒上方那些晃动的人影节奏太过均匀,均匀到不像活人。他沉声下令:“张翼,带人进去看看。”
汉军前锋小心翼翼地推进到谷口,用冲车撞开壁垒上那道用粗木和碎石垒成的寨门。寨门倒下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壁垒上方那几个人影是绑在木桩上的稻草人,披着残破的交州蛮旗。
鼓声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用仅存的右臂反复敲打一面破旧战鼓发出来的,他歪在鼓架上,已经没有了呼吸,手臂仍然保持着最后敲鼓的姿势。几个重伤员躺在草垫上,身旁放着几袋干粮和几罐水,刀整齐地码在伸手够不到的地方。他们是自愿留下来的。
张翼收刀入鞘,朝箭楼方向挥了挥旗。空关。整座隘口早已人去楼空。姜维站在谷口壁垒上望着那道被藤蔓遮掩的裂缝,望着裂缝深处隐约可见的干涸古河道。
古河道往南通向交州腹地最南端的深山荒原,那里群山连绵、瘴气弥漫、人迹罕至,是交州最深最蛮荒的腹地。姜维沉默了一会儿,对身旁的孟获说:“他跑了。”
孟获蹲下来摸了摸裂缝口石壁上残留的血痕,血痕是新的,但已经凝固,至少是好几个时辰前留下的。交州南境那片深山荒原瘴气弥漫、山路断绝,大军根本进不去,强行追击只会被拖死在瘴林里,像之前那样被冷箭和暗杀一茬一茬地收割。陶璜这一走,短时间内再难追剿。
蜀军拿下空关,却没能歼灭敌军主力。陶璜遁入南疆最深的蛮荒之地,南线战事进入了长久相持阶段。姜维望着古河道延伸的方向,谷风吹过空荡荡的壁垒,卷起那几个稻草人身上的残破旗帜,在晨光中无力地翻卷着,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