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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预睹国亡,暗囤沧海火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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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一统第五年的夏天,夷洲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可站在高处往下看,那片沿岛西岸铺开的田地却长得极好。稻禾已经抽穗,绿沉沉的,风一吹便荡起层层波浪。田埂上走着几个挑水的人,有汉人装束的,也有披着兽皮短褐的当地土着,彼此点头而过,没有多少言语,却也不见敌意

。远处港湾里泊着几十艘大小船只,船身多是新造的,桅杆齐整,拍竿收在船舷内侧,不像商船,倒像是随时能拉出去打一场水仗的战船。岛中央有一处石头垒成的仓城,不高,但墙体厚实,四周种着几排遮荫的榕树。仓城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那是铁匠铺在起炉。

再往南走,一处半山的开阔地上立着几排草棚,棚下晾着药材,有军用的刀创药,也有治瘴气的草根树皮。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把眼前这个井然有序的地方,和当年那个狼狈渡海的流亡者联系在一起。

可陆抗确实在这里。他就站在仓城西面的一处崖壁上,手里拿着一卷海图,背后跟着两个亲兵。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脸上的棱角比当年更加分明,像被海风与日头反复打磨过。他望着港湾里的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海图递给了身后的亲兵。

没有人知道,这座岛上的所有东西,在陆抗渡海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那还是伐吴战前的事。当时东吴尚在,长江防线虽然吃紧,但表面上还是一副“王气在此”的气象。陆抗坐镇武昌,日日与诸葛亮的大军隔江对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蜀汉的攻势已经不是东吴所能阻挡的了,不是兵力,不是城池,而是大势。诸葛亮在河北、中原推行的均田、选官、屯田,已经把那片土地从根上翻新了一遍。中原的百姓有了地,有了粮,有了盼头,而江东的百姓还在士族的田庄里当佃户,还在被孙皓的税吏一层层盘剥。这场仗还没打,胜负就已经不在江面上,在民心上了。

陆抗私下对人说,东吴必亡。这话他只在最亲近的几个旧部面前说过,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很久。他是个将帅,不能动摇军心,更不能让江东的士族听见。可他也知道,仗打到最后一个兵、一座城,终究是会破的。破了以后呢?江东的将士死尽,士族倒戈,孙皓一降,那条绵延三代的江东血脉,就彻底断了。

他不甘心。

于是他在暗中启动了一件事。这件事从没写过任何军报,没有列过任何账册,没有经手过任何一个东吴朝中的文吏。他只让自己最信得过的旧部去办,分成几路,走不同的渠道,彼此不通气。起初是往近海的几座小岛上运东西。借口是防备海盗,实则是要把海岛变成将来的落脚点。

陆抗派人去岭南和交州收集耐湿热、耐盐碱的稻种,又让人从吴郡和会稽悄悄招来懂农事的老人,连人带种一起送到岛上。他还从武昌水师里挑了一批铁匠和造船匠,借口调去修船,实际上是把他们送上了岛,带着全套工具和一整年的口粮。

他尤其在意匠人。他不止一次对身边人说过,兵可以再招,城可以再筑,可要是没有会种地、会打铁、会造船、会治病的人,到了荒岛上连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所以他让各部悄悄挑选了几十名农匠、铁匠、木匠、医者,连同他们的家眷,分批安置在近海的小岛上。这些人的家眷只知道是搬迁避寇,有些还哭哭啼啼不愿走,可军令如山,只能收拾行囊登船。他们不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自家的饭碗,还有江东未来的一整套生计。

囤积的东西就更杂了。陆抗派船队借着巡海的名义,把桐油、麻绳、铁钉、船帆、药材一批批运到岛上。近海小岛的密林深处挖了地窖,用粗木和石块搭了仓房,里面存放着粮种、铁器、火镰、纸笔和几箱典籍。他还特意让人收了几卷江东的农书、医书和水工图册,用油布裹紧,塞在仓房最里面。他说,这些东西,比刀剑还重要。

最要紧的,是人。

陆抗筛选了三千名绝对忠心的精锐死士。这些人多是江东本地人,有的跟他打过夷陵,有的守过武昌,家小早已在乱世中散尽,没什么牵挂。他对他们只交代一句话:“将来有一日,江东若亡,你们跟着我走,不许问去哪里。”三千人没有一个人问。他们只是默默把家当打包好,分批随船渡海,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除了将士,陆抗还带走了愿意跟随的工匠家属和沿江百姓,前后加起来也有数千人。这些人先安置在近海几座小岛上,等风头过去,再逐步移往夷洲。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年,没有惊动东吴朝中任何人,也没有被汉军的斥候察觉。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江东水师寻常的巡海和调防,海面上进出的船只太多,根本无从分辨。

直到陆抗在海昏兵变之后,率最后残部从赣水入海,一路驶向夷洲,三千死士和岛上的基业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登上夷洲的那一天,没有仓皇,没有狼狈。他只是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港湾里排列整齐的船只和岸上已经开垦出来的田垄,轻轻说了一句:“总算没有白费。”

如今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夷洲的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铁匠铺打了不知多少把刀,木匠造了不知多少条船,医者治好了不知多少水土不服的旧人。岛上的汉人和土着也渐渐学会了共处,彼此通婚,交换货物,岛西的田地也从最初的一片荒滩,变成了如今连片的水田。

外头的人只当陆抗当年兵败渡海,侥幸在岛上落脚,靠着一群残兵硬撑到今天。可只有陆抗自己知道,从他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打算只在岛上活下去。

陆抗要的,是留一颗火种。

不是为自己,是为江东。为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为那些被税吏逼得卖儿卖女的人,为那些在士族田庄里做牛做马、到死都没摸过自己一亩地的人。他要留下的是活下去的办法,是能种地、能打铁、能造船、能治病、能读书、能重新立起一个家园的本事。

陆抗把海图折好,从崖壁上走下来,往仓城的方向走去。铁匠铺里传来锤打声,一声一声,沉实而稳。他听了一会儿,步子慢下来,又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过港湾,吹过水田,吹过那片写着“陆”字的旗。那旗在风里轻轻抖着,不张扬,也不声张,只是固执地飘着,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没被写进史册的火种一样,等着一个谁也说不上来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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