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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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滚,缓缓开口——
“我们没有恶意。”
声音透着几分沙哑,被刚才那一记重摔震得发疼,堵得发闷。他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着他的脑门,陈涛的膝盖还死死压在他的胸口,呼吸都有些滞涩,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把话说完了。
“我是保镖。她是我家小姐。今天在华尔街,小姐不知缘由地突然下车,一路跟着你。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陈涛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沉静,足足三秒,没有丝毫闪躲。保镖也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只有焦急与茫然,没有半分恶意。
枪口缓缓移开,膝盖也从他胸口挪开,压着的力道骤然消失。
保镖没有立刻起身——不是不想,是后背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稍一用力,就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他慢慢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被枪柄砸过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青紫色的瘀伤蔓延开来,皮肤己的伤,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得很开,嘴巴微微张着,神色空洞。下巴上悬了许久的那颗眼泪,终于无声地坠落。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丝毫察觉,仿佛那颗眼泪从来都不属于她。
保镖快步蹲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颤抖:“小姐?”
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瞳孔没有追随他的手指,依旧涣散地望着前方,像失去了所有焦点。
保镖的脸色瞬间变了,褪去了所有血色。他慌忙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声音陡然拔高:“小姐!你看着我!”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跟着他的摇晃微微摆动,软得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布偶,毫无生气。眼睛依旧睁着,直直地对着他的脸,却没有半分聚焦。
保镖彻底慌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涛。“她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碰都没碰她。”陈涛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是她自己腿软倒下去的,跟我没关系。你可别想讹我。”
保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闭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在陈涛从转角处动手的那一刻,她没有被碰过分毫,是自己双腿一软,直直地跌坐在地上,然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陈涛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人,她依旧眼睛睁着,瞳孔放大,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保镖——这个大块头蹲在那儿,手足无措,眉头拧成一团,像一条不知道怎么保护主人的大型犬,笨拙又慌张。
操。真麻烦。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语气里的不耐更甚。
“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啊。”他没好气地开口,催促着保镖。
保镖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慌乱而不停颤抖,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准确按下急救电话的号码。他把手机紧紧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死死扶着女人的胳膊。
“皇后区……一条巷子里……诺顿街和第十三大道的交叉口附近。有个女人,突然失去意识了,眼睛睁着,没有任何反应,呼吸有……有呼吸,很平稳。”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语无伦次,却还是努力把地址和情况说清楚。
他挂掉电话,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可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神色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涛靠在砖墙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复杂。她的妆花了,眼泪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一条深,一条浅,狼狈得与她骨子里的贵气格格不入。深色套装的裙摆沾了巷子里的灰尘,灰白色的污渍蹭在光洁的布料上,格外刺眼。高跟鞋的鞋跟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底色,失了往日的精致。
她的眼睛,依旧是空的,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他见过这种空。在巴格达,在那些被战火夷为平地的废墟里。那些从瓦砾堆里被挖出来的孩子,坐在救护车的后厢里,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灵魂。急救员在他们眼前晃手,大声呼唤,轻轻摇晃,可他们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不是昏迷,是醒着的,可他们的意识,却早已飘到了别的地方,一个被战火与恐惧吞噬、没有人能触及的地方。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心里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操。我今天心情本来挺好的,全被这破事搅乱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只用了六分钟。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巷子,一男一女,神色干练,动作利落。男急救员立刻蹲到她面前,快速拿出血压计量血压,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一边操作,一边快速询问情况,可她始终毫无回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女急救员转头看向保镖和陈涛,语气简洁而专业:“你们谁是家属?”
“我是她保镖。”保镖连忙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慌乱。
“家属呢?”
“不在这里。”
女急救员没有追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见得太多了。她蹲下身,和男急救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抬上担架。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手臂自然垂落,手指不小心碰到担架的金属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可她没有缩手,甚至没有丝毫察觉,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手。
保镖紧紧跟在担架旁边,脚步匆匆,走到巷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涛,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警惕,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字,剩下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陈涛从砖墙上直起身,目光扫过巷口的街道,心里快速盘算着:走吧,回去也没什么事。安德烈的方案还得等几天,准星那边暂时没新消息,比特币白皮书已经拿到,矿场的预算戴维也已经在批了。今天剩下的时间,本来只打算去超市,买些鸡蛋、面包和橙汁,冰箱门上那张记着采购清单的便条,还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他的目光又落回担架上那个女人的脸上,她的瞳孔还是放大的,直直地对着湛蓝明亮的天空——纽约八月下午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亮得有些晃眼。
闲着也是闲着。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多管闲事,脚步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保镖愣了一下,却没有问“你跟着干什么”。
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女人被牢牢固定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白色毯子,只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急救员快速给她贴上电极片,连上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滴、滴、滴”声,节奏稳定,在狭小的车厢里反复回荡。
陈涛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身体微微靠着车厢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她的瞳孔依旧对着车厢顶部的日光灯,没有丝毫躲避。正常人被强光直射,总会下意识地眯眼、转头,可她不会。她的瞳孔像两扇忘了关闭的门,任由光涌进去,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移开目光,看向车厢壁上的氧气阀门,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口袋边缘,又重新看回她身上,心里满是不耐和疑惑。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我长得很像你前男友?还是你仇人?你倒是起来说清楚啊。往那儿一躺,眼睛一睁,跟个人偶似的,算怎么回事。
他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烦地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心里的烦躁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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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区综合医院的急诊室,在下午两点钟并不算忙碌。周六晚上才是这里最混乱的时候——枪伤、刀伤、醉酒斗殴、意外摔伤,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周二下午,只有一些常规的急诊病例:不小心摔倒的老人,发烧哭闹的孩子,从脚手架上意外坠落的建筑工人。她被推进一间用帘子隔开的诊室,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胶,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格外突兀。
保镖站在帘子外面,手足无措,想进去守着,又怕打扰到医护人员,只能在门口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帘子里面,一刻也不敢移开。他看着她躺在那里,身上还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脚踝从毯子边缘露出来,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另一只还穿在脚上,显得格外狼狈。裙摆上的灰尘依旧清晰可见,与她平日里精致优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涛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出口,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亮得晃眼。
他收回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消防栓上。红色的铁皮外壳,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检查记录,最近一次检查,还是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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