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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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刚才这间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外公给陈涛上了怎样一课,也不知道自己进门时那个随意的站位已经被陈涛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把花生米倒在茶几上,用手拨成两堆,然后把其中一堆往陈涛面前推了推。
“来,大侄子,吃点花生。你周叔今天高兴。”
陈涛端起啤酒罐,和老周碰了一下。他看着老周端着啤酒灌了一大口,看着老周用袖子擦嘴角的泡沫,看着老周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扔进嘴里。
所有这些动作看上去如此的真实,自然,没有一丝伪装。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些真实之下,是一个能在瞬间切换状态的人。
他看着面前这个热情得有点过分的老头,忽然来了兴致——刚被外公点拨过,正愁没有合适的对象练手。
老周这种“看似粗糙实则精确”的高手,正好卡在他仔细观察能勉强看出破绽、但又不至于完全看不透的难度上。
他端起啤酒罐,又和老周碰了一下。
“周叔,刚才在摊上您说您以前当过大厨……哪家店啊?”
“嗨,好几家呢!”
老周灌了一大口啤酒,“最开始在旧金山,后来去了纽约,最后才来的迈阿密。唐人街、法拉盛、小哈瓦那——哪儿的灶台我都站过。不是跟你吹,当年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那家店的烧腊是全唐人街最有名的。老板是个香港老头,脾气比我还臭,但就是服我的菜。后来他退休了,把店交给他儿子,他儿子又转手卖了——这行就是这样,干不了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剥花生,手指一捏,壳就裂开了,动作很熟练。
陈涛听着,不时插一句,把话题往老周的个人经历上引。
他问老周什么时候来的迈阿密,为什么选择在这条巷子里摆摊,认不认识这条街上其他华人店主。
老周每一个问题都接得很顺,话又多又密,从灶台的火候聊到菜市场的菜价,从旧金山的房租聊到迈阿密的天气,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几分钟。
但陈涛仔细回想他说过的所有内容——旧金山、纽约、迈阿密,大厨、烧腊、摆摊——全是表面的流水账。
他知道了老周在哪几家店干过,知道老周对菜市场菜价了如指掌,但他对老周本人的过去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涉及核心的信息,没有任何能让他触碰到老周真实底色的细节。
老周的热情就像一堵棉花墙,话多得让人插不上嘴,但每一句话都在绕着真正的核心打转。
陈涛不信邪,又换了个话题。
“周叔,您这身腱子肉怎么练的?在灶台前颠勺颠出来的?”
“那是!一天颠几百锅,什么肉练不出来?”
老周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肌肉在灯光下绷了一下,又松弛下来,“再说了,以前在码头打过几年工,卸货、扛箱子,那比健身房管用多了。你看现在那些年轻人,花几千块去健身房举铁,还不如来我这扛两袋大米。不是跟你吹——”
“您说的是。”
陈涛端起啤酒又碰了一下。码头打工。健身房。大米。全是表面的理由。
老周这身腱子肉根本不是颠勺能颠出来的,那是系统训练过的痕迹。
但他问到这个程度,老周已经把话题岔到了健身房的会员费上,开始骂现在什么都贵,连啤酒都比十年前贵了五毛钱。
陈涛靠在沙发背上,端着啤酒,看着老周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迈阿密菜市场的变迁史,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外公说得对——这老东西看着粗,实则比谁都精。那个隐藏在粗狂外表下的内核,他连边都还没摸到。
文森特已经靠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他刚才喝了大半罐啤酒,听着两个人在旁边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聊了很久,实在撑不住,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
啤酒罐还搁在腿上。老周看到之后笑了一声,站起来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扔在文森特身上。
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毯子落在文森特身上时,刚好盖住了胸口和肩膀。
陈涛看着那条不偏不倚刚好盖在胸口的毯子,又看了一眼老周已经转身走回茶几前若无其事地继续剥花生的背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啤酒,把最后一口喝完。
夜渐渐深了。迈阿密的夜色在落地窗外安静地铺开,比斯坎湾对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高速路上的车流从稀疏变成了偶尔一辆。
空调出风口还在低声嗡鸣,茶几上的花生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空啤酒罐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排。
老周终于打起了哈欠,伸了个懒腰,说年纪大了熬不住,往沙发上一倒,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很大,节奏很稳,听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陈涛把空啤酒罐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花生壳拢到碟子边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比斯坎湾对面最后几盏灯火正在缓缓熄灭。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着啤酒罐的手,现在张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是外公今晚说的那些话,是老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的回答,是他自己在这场无意识的测试中暴露出的不足。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