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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八珍糕与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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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周凡就醒了。

雪下了一整夜,卫生室门口堆了半尺厚。

他拿铁锹铲出一条路,从门口通到院门,又从院门通到小卖部门口。

赵翠花正好开门倒水,看见他铲雪,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今儿个做什么?”她问。

“林编辑做面。”

赵翠花“哦”了一声,把盆里的水泼在雪地上,热水融进雪里,洇出一小片灰黄色的坑。

她转身要关门,又停住了,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昨晚蒸的豆包,给你留的。”

周凡接过来。

布包还热着,隔着棉布也能觉出里面的柔软。

赵翠花没等他说话就关上了门,门板在冷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

周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

他把布包揣进兜里,继续往后院走。

灶房里已经亮灯了。

林疏影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站在案板前和面。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干净的脸,额头光洁,下颌线条柔和。

案板上铺着厚厚一层面粉,她的手在面团里揉着,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的粉,动作却利落得很。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揉面。

“做什么?”

“手擀面。”林疏影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手掌根部按下去,又折起来,反复揉压,“配上昨天剩的藿香藕的汤汁——我跟方好商量了,她昨天做的藿香藕还剩一罐蜜汁,拿来拌面正好。”

沈小满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看见周凡进来就笑:“周医生,今天林姐擀的面可好吃了,你等着。”

“你吃过?”

“没有,但林姐说她是山东人,从小吃面长大的。”

林疏影没接话,专心揉面。

揉到面团光滑了,她把它搁在盆里醒着,开始准备配料——切葱花、剁姜末、把昨天剩的藿香叶切碎、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蜜汁藕汁。

她做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轻又匀。

醒好的面团被擀成了一张巨大的薄片,薄得几乎透光。

林疏影把面片叠起来,切成细条,抖开,面条在案板上散成一小堆白丝。

灶上的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滚了两滚就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在碗里。

“浇头。”她把碗递给周凡。

碗里是过了凉水的手擀面,面上浇了一勺蜜汁藕汁,撒了葱花、姜末和碎藿香叶,旁边卧着一勺炸过的藿香叶卷。

周凡用筷子拌匀,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蜜汁的甜、藿香的清、葱姜的辛在嘴里依次炸开,最后落在胃里,暖融融的。

“好。”他说,“面条筋道,藕汁的甜和藿香的苦搭得刚好。葱花和姜末提了鲜。”

林疏影坐在对面,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起来,吹一吹,慢慢吸进去。

沈小满在旁边吃得呼噜呼噜响,被方好拍了一下后脑勺。

“小满,你悠着点。”

“好吃嘛!”沈小满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林疏影吃完面,把碗放下,看着周凡。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带什么情绪,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重量。

“周医生,”她说,“我拍的照片准备发下月刊的封面。主编让我写一篇配文,我想用你那天说的那句——‘柳沟村的味道不在菜里,在灶火和雪里’。”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说。”林疏影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你那天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就是这句话。”

周凡看着她。

林疏影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碗摞在一起,端去灶房洗。

她弯腰洗碗的时候,阔腿裤的腰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白生生的,在灶房昏黄的灯光里晃了一下。

下午,林疏影把相机拿出来,说要拍一组“雪后柳沟村”的风景照。

周凡带着她往后山走。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但比前几天好一些,表面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响。

林疏影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拍路边的枯枝、雪地上的脚印、远处山脊的轮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住了,端着相机对着远处。

周凡顺着她的镜头看过去——山谷里,柳沟村的屋顶覆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成淡白色的薄雾。

藿香基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棵没被压弯的枯枝从雪里探出来。

“这张好。”林疏影按了几下快门。

她收好相机,站在山坡上,风吹得她羊绒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周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山谷里的村庄。

风从谷底灌上来,冷得刺骨,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周医生,”林疏影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你说人为什么会留在一个地方?”

“因为有人需要。”

林疏影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你呢?你需要什么?”

周凡没回答。

林疏影也没追问,她把相机收进包里,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脚下一滑,周凡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手在他掌心里多留了一瞬。

“谢谢。”她说,抽回手,继续走。

周凡跟在后面,看着她稳稳地下山。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着,一深一浅,从山坡上延伸到村口。

……

腊月二十九,苏晚照的主场。

她天不亮就起来了。

周凡到后院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一股浓烈的炖肉香,混着酱味、八角味和一股隐隐的、说不上来的甜。

苏晚照系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在搅动锅里深褐色的汤汁。

“红烧肉?”周凡站在门口问。

“藿香红烧肉。”苏晚照头也没回,“加了你们后山的藿香梗。藿香梗切段,跟肉一起炖,解腻提香。”

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沙哑,像是一个不常说话的人忽然开了口。

周凡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看锅里。

五花肉切成方块,炖得酥烂,皮是琥珀色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深红紧实。

汤汁浓稠,冒着细密的气泡,藿香梗的碎段散在汤里,颜色已经炖得发暗。

“炖了多久?”

“三个小时。”苏晚照拿勺子舀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周凡嘴边,“尝尝。”

周凡就着她的手咬了。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后味里有一丝藿香的清凉。

他嚼完咽下去,点点头。

“好。皮糯肉烂,藿香梗解了腻,肥肉不腻,瘦肉不柴。”

苏晚照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个笑,两排白牙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显眼。

她转身继续搅锅,加了一勺糖,又撒了一把切碎的藿香叶。

“我小时候在内蒙古,我阿妈炖羊肉也是这么炖的——大火烧开,小火慢煨,最后收汁。”她一边搅一边说,“后来我去南方打工,在饭店里学做红烧肉,师傅说红烧肉得用黄酒、酱油、冰糖,不能放香料。我说那不行,我们蒙古人炖肉不放香料就不好吃。”

“然后呢?”

“然后我把师傅的红烧肉改了。”苏晚照笑了一下,“他尝了之后没说话,第二天让我当灶头。”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铁勺一直在动,没停过。

周凡注意到她的手臂很结实,肌肉线条在小臂上显出来,那是常年抡锅练出来的。

灶台边上的碗里码着切好的配菜——焯过水的笋干、泡发的香菇、剥好的板栗、切段的葱姜。

“你今天做几个菜?”周凡问。

“四个。”苏晚照掰着手指数,“藿香红烧肉、板栗烧鸡、香菇笋干汤、还有一道猪油拌饭。”

“猪油拌饭?”

“对。”苏晚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村合作社养的猪,前天杀的,猪板油我熬了一罐。今天就用新米蒸饭,趁热拌上猪油和酱油,撒点葱花和藿香碎。”

周凡咽了口唾沫。

苏晚照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做饭。

中午开饭的时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藿香红烧肉油亮亮地堆在粗陶碗里,板栗烧鸡颜色金黄,香菇笋干汤清亮见底,旁边一盆白米饭冒着热气,米饭上搁着一小碗乳白色的猪油和一碟酱油。

苏晚照先给周凡盛了一碗饭,挖了一勺猪油放在饭上,又淋了酱油,撒了葱花和藿香碎。

猪油在热饭上迅速融化,渗进每一粒米里,酱油把米饭染成浅褐色。

“拌。”她说。

周凡拿筷子把饭拌匀了,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猪油的醇厚、酱油的咸鲜、葱花的辛香、藿香的清凉,混着新米饭本身的甜,在嘴里搅成一团暖融融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滋味。

他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

苏晚照坐在对面,端着碗看他吃。

她自己的碗里还没盛饭,就那样看着他。

“好吃?”她问。

“好吃。”周凡说,“猪油拌饭,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做好。你这碗饭——米好、油好、酱油好、火候也对。”

苏晚照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起来。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着急。

沈小满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方好一边吃一边夸,郑厉端着碗分析营养成分,林疏影拿着相机拍桌上的菜和吃饭的人,沈知味坐在周凡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吃完饭,苏晚照收拾灶台。

周凡坐在堂屋里喝茶,她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医生,”她说,“明天除夕,你晚上有安排吗?”

周凡抬头看着她。

苏晚照站在灯底下,蓝印花布还包在头上,露出一张黝黑而耐看的脸。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种直白的、不绕弯的东西。

“还没定。”他说。

苏晚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周凡叫住她。

“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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