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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雪化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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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起立,杯沿碰得叮当响。苞谷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远处锣鼓重新响起来。

皮影戏《药香》,开演了。

……

白布幕,一盏灯,驴皮刻的小人。

戏里的周大夫在铲雪,在抓药,在灶膛前看火。唱腔是老调子,词是新编的:

一盏灯,照见柳沟雪。

一把草,医得世人心。

台下赵翠花看得直拍大腿:“像!真像!”转头才瞧见,幕布上那个皮影小人的棉袄上还点了个红点,是照着她小卖部掌柜的样子刻的,就站在周大夫旁边。

她骂了句“哪个龟儿刻的”,骂完又看,看得最久。

灯笼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沈知味坐在周凡旁边,深红毛衣,手里一杯热茶,看得安静。林疏影的快门轻轻响。苏晚照抱着胳膊,嘴角一直弯着。

散场已过半夜。

戏台边,周凡把那包没抽完的中华递给沈今檀:“戏完了。”

沈今檀接了,又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新的,塞回给他:“留着。明年进角色用。”

周凡笑笑,当着她的面摸出自己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沈今檀看着那点火星,说:“嗯。这才像你。”

“剧本真留在村里?”

“锁村委会玻璃柜。以后每年灯会,照着演一回。”她说,“编剧保留一项权利——每年回来,检查一次演出质量。”

她伸手过来。周凡握了。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稳,两下,松开。

“周大夫,”她转身走进夜色,走了两步,回头,“我那个问题,想了七天。你怎么做到让这么多人都好好过日子的,你没‘做到’什么。”

她指了指他揣卡的口袋:“你只是在。跟我收到的答案,一个字。”

……

第二天一早,村口,三辆越野车装行李。

林飒最后一个上车。她把那根粉笔抛给周凡:“下周进组,《雷雨》,我演繁漪。繁漪有句词,‘我的心没有变,它是热的’。记着。哪天我成了角儿,你来省城,我请你坐头排。”

“票钱记赵姐账上。”

林飒大笑,车窗摇下来:“明年我还来!角色换一个,我演赵翠花!”

赵翠花追着车喊:“演我?你先学会嗑瓜子!”

温晚走之前,在卫生室门口停了停,掏出那张“寡妇”角色卡:“剧本封存了,我这张,押你这儿。”

“押金呢?”

“明年清明,我回来赎。”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到时候,头疼就好了。”

车开了,她从车窗探出头:“周大夫,烧火的活,比药管用!”

江糖揣着沈知意的名片——省农科院药材研究所,冲老孙头喊:“孙爷爷!试验田给我留着!我考回农大,读完研就回来搞林下藿香!”

老孙头巴掌拍得山响:“留着!一分地都不带少的!”

沈知意留下一份《柳沟村药材宴可行性调研报告》,三十七页,骑马钉,最后一页写着:注册地理标志商标,申报中医药文化村。

陶桃和方小满上车前,把一个小本子塞给了赵翠花。赵翠花翻开,脸腾地红了。

是小卖部的赊账本,“周凡”那一页:豆包,两回。鞭炮,一挂。桂花,一包。苞谷烧,一瓶,三十年的。

每一行后面,都没记钱。

车走了,赵翠花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冲周凡喊:“看啥看!我乐意记着!”

……

二月二,龙抬头。

合作社后头的灶房翻修好了,青砖新墙,烟囱冒烟。门口红纸剪的四个字,赵翠花自己写的,笔画歪,一笔是一笔:

柳沟药宴。

鞭炮从村口一路响到灶房门口。老孙头剪彩,讲话磕巴了三回,末一句倒利索:“开席!”

苏晚照掌灶,第一锅藿香红烧肉端出来,满街的香。沈小满在灶膛前烧火,脸烤得红扑扑。郑厉把八珍糕算好了配伍和营养,做成了精装小盒;方好的藿香藕装进坛子,摆上了小卖部的货架。李秀娥从镇上赶回来,小车推到门口,牌子上写“藿香奶茶,柳沟村藿香,镇上独一份”,队伍排出去十几米。

沈知味带来一块铜牌,知味轩原料共建村。钉在门框边上,钉子是她亲手敲的。敲完,她看着灶房里忙成一团的人,对周凡说:“我下个月还来。”

“嗯。”周凡说,“记账上。”

林疏影来了,相机没停。封面那期出了,山谷雪景那张,配文印着那句话,主编又添了一行:作者常驻柳沟村,记录一个药材村庄的四季。

周凡站台的第十天,采买、记账、搬柴、通下水,一样没落下。收工那天,赵翠花把赊账本翻到“周凡”那页,拿笔“唰”地划了一道:“两清。”

划完,笔没停,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周凡凑过去看。

——往后顿顿记账。此账,一辈子不清。

“赵姐。”周凡说。

“叫啥赵姐。”赵翠花把本子一合,塞进围裙兜里,耳根子红,嘴上硬邦邦,“叫翠花。”

……

清明。

后山的雪化干净了,藿香绿了半坡,风一过,满山谷都是那股子清凉的香。周凡背着药锄上山,掐了满满一篮嫩芽,一半送灶房,一半摊在卫生室的竹匾里晾。

下午,手机亮了一下。温晚发来的:

“周大夫,头疼好了大半。明早到,回来赎卡。顺便,灶房烧火的活,还缺人吗?”

周凡回了一个字:“缺。”

他回屋,从病历本旁边抽出那本封存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角色卡夹在那里,背面那个钢笔字露出来:

在。

一个字,笔画很稳。

村委会的玻璃柜里也锁着一本《药香》。灯会开柜的日子,村里人排着队翻,翻到这一页的人,都会停一下,然后笑。

傍晚,卫生室门口。周凡把竹匾搬进屋,锁门。门上的对联褪了些色,福字还倒贴着,福到了。

戏台那边挂起了灯笼,谁家在蒸豆包,白汽从窗缝里挤出来。远处田里,藿香新苗一行一行,绿得发亮。

身后有人喊:“周大夫!吃饭了!”

“来了。”

他揣着手往灯火走。雪水顺着房檐滴答,滴答,像谁在数日子,数着往后的、还长得很的日子。

柳沟村的味道,不在菜里。

在灶火里,在雪水里,在刚顶开冻土的芽里,在这些一抬头就看得见的、亮着灯的窗户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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