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雪化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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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坐在诊桌前,两只手捧着那杯热水,等他回答。
周凡把体温计夹到她腋下,转身在处方笺上写字。笔尖沙沙的,药柜里当归和陈皮的味道混在灯光里,很静。
“剧本我翻过。”他说,“里面的寡妇姓陈。男人是采药人,三年前进北沟挖五倍子,赶上塌方,人没回来。”
温晚抬起眼睛。
“寡妇落了个头疼的毛病,逢刮风下雨就疼。每隔十天八天,来卫生室一趟。周大夫给她配药——当归、川芎、白芷,三味,研成粉,纸包好,五毛钱。”周凡笔没停,“其实那方子治不了头疼,治的是失眠。她夜里睡不着,白天就说头疼。”
诊室里很静,墙上挂钟嗒嗒地走。后屋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
“周大夫收她五毛,三毛是药钱,剩下两毛记在账上。记了三年,攒下十四块六。”周凡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她,“清明那天,他替采药人上了一炷香,回来把账本那页撕了,跟寡妇说,你男人当年托人捎过钱来,一直没来得及交给你。”
温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寡妇哭了一场。哭完,头疼还是十天半月来一回。只是进了卫生室,先说别的,东头杏树开花了,集上的棉花不如去年软,谁家的猪下了崽。周大夫听着,该配药配药,该收钱收钱。”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周凡把体温计取出来,看了看,“沈社长没写结尾。剧本是空的,得演戏的人自己往下走。”
温晚低头看着处方笺,看了很久。热水的白汽熏上来,她眼睛潮潮的,但没掉泪。
“周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寡妇。我未婚。前年冬天,我未婚夫在高速上出了事。”
周凡“嗯”了一声,没接话。
“发角色卡那天,我抽到‘寡妇’。沈社长问我换不换,我说不换。”温晚捧着杯子,指节有点白,“我想亲眼看一看,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不听人说,就看。看了七天,赵姐一个人守小卖部,苏姐一个人守灶,沈知味一个人守那么大一个摊子。还有你,一个人守着一村的病。”
她把杯子放下,从针织裙口袋里摸出那张角色卡。“寡妇”两个字,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我的任务卡,其实昨天就到了。”她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向周大夫要一个故事。听完,把真话说出来。
“我拿到了。”她说,“故事听了,真话也说了。”她站起来,朝他弯了弯腰,很轻,很郑重,“谢谢周大夫。药,我拿。”
周凡把处方笺推过去:“三毛。”
温晚笑了,眼泪跟着笑意一起下来,砸在处方笺上,洇开一小片。她在药柜边的零钱盒里数出三枚钢镚,一枚一枚放进去,声音清脆。
处方笺折好递过去。纸的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
明早六点,后院灶房。苏晚照熬藿香粥,缺个烧火的。
温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好。”她说。
……
第七天,正月二十二,天晴。
夜里落了层薄霜,太阳一出,房檐上的雪水滴答滴答往下淌。戏台前空地上的灯笼没摘,照得发白。
七个社员都到了。陶桃和方小满蹲在台角分一包炒瓜子,江糖绕着戏台跑最后一圈,林飒靠在柱子上,烟抽了半根,温晚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沈知意镜片上反着光,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
沈今檀站在台中央,手里是剧本。今天她穿了件深色盘扣棉袄,头发还是利利索索梳在脑后。
“最后一天。”她说,“剧本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她翻开,念:
“第七日,开席。地点:戏台。周大夫做东,全场景人物到场。菜无定式,各添一道。”
“第二行:席散,戏开。皮影班排演《药香》,编剧授权村委会永久使用。”
“第三行,”她顿了顿,抬眼扫一圈,最后落在周凡身上,“周大夫的真实身份,席上揭晓。”
老孙头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山响。台下的村里人越聚越多,这七天,他们早把这群城里女人当成了半个村里人。
“散会。”沈今檀合上剧本,“下午五点,开席。”
……
下午五点,戏台上摆开五张方桌拼成的长席。
菜一道一道上来。
沈知味下午三点从省城赶到,行李箱里背回来一只乌鸡。她系上围裙进了灶房,四个钟头,一锅当归乌鸡汤端上来,汤清见底,当归的药香混着鸡的鲜,老远就闻见。她解下围裙,只说一句:“知味轩的方子,柳沟村的鸡。”
苏晚照的藿香红烧肉是硬菜。琥珀色的肉皮颤颤地亮,藿香梗炖得发暗。她今天没包头巾,一头短发,端盆上桌时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一紧。沈小满跟在她身后端碗,这两天拜了师,围裙上还别着块新抹布,走路都带风。
林疏影的清蒸藿香鱼,鱼身上铺着碎藿香叶,浇的是蜜汁藕汁,就是那天拌面罐子里剩的同一罐。方好的莜面饺子、郑厉的八珍糕、沈小满的藿香煎蛋,这回蛋煎得嫩了,藿香放得也准了,金黄一盘,她先给自己鼓了掌。
陶桃端上来一个粗瓷盘,几块豆包,撒了桂花糖,脸红红的:“跟赵姐学的。豆包是赵姐蒸的,我就撒了个糖。”
台下赵翠花喊:“豆包也是她烧的火!”满场笑。
江糖领着一群孩子来了,孩子们抬着一筐烤红薯,一人捧一个,热气腾腾往桌上堆。她的最终任务是教会孩子们一个新游戏,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从戏台一直画到老槐树底下,这会儿还没擦。
方小满作为“妇女主任”致祝酒词,端着苞谷烧站到桌头,清清嗓子:“我宣布,”卡壳了,扭头问沈今檀,“词儿呢?”
“自己写。”
方小满想了三秒,大声说:“我宣布,都吃好喝好,明年还来!”
哄笑声里,这话居然比谁都好。
最后上来一个白瓷碟。碟里码着一片一片嫩芽,青绿色,滚水焯过,旁边一小撮粗盐。
“白水藿香。”周凡说,“早上从后山背阴坡掐的。雪一化,第一茬芽就顶出来了。”
众人挨个夹一片,蘸盐,入口。
苏晚照咂了咂嘴,眼睛一亮:“鲜。先是一股清凉,完了有点回甘。这是土里的味道,雪底下的味道。”
“一盘子草叶子。”赵翠花在底下嘟囔,筷子却伸得比谁都快。
林疏影举着相机拍完,说:“这张上封二。”
“配文呢?”沈今檀问。
林疏影看着周凡。
周凡想了想:“柳沟村的味道不在菜里。在灶火、雪水,和刚顶开土的芽里。”
酒过三巡,沈今檀站起来,从剧本最后撕下一页,展开。
“揭晓。”
台下一下子静了,锣鼓班子都停了手。
“周大夫,姓周,名凡。省城医科大学毕业,行医于柳沟村。”她念得很慢,“真实身份,守村人。”
“剧本评语,此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来历。他只是每天早上第一个把门口的雪铲开的人。全村的病从他手里过,全村的饭从邻居手里来。此角色没有通关方式。唯一的玩法,是留在场景里。一年,又一年。”
念完,她看着周凡:“这一条,我不是编的。我来之前查过报道。药材宴那次,省报发过一张照片,角落里有个人,蹲在灶膛前给人看火。我当时就想,得认识认识这个人。”
她把那页纸递过来:“按谜局的规矩,演完了,主角签字,剧本封存。”
周凡接过笔,在页脚签了名。然后他掏出自己那张角色卡,就着背面那行“真实身份待揭晓”,用钢笔补了几个字,夹回剧本里,递还给她。
沈今檀低头看了一眼,没念出来,只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这次是真的。
她端起酒杯:“最后一杯。敬柳沟村,敬周大夫,敬,所有留在场景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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