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井下暗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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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是一锅熬得浓稠的黑胶。
野狼沟指挥所里,座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大伙儿的天灵盖上。距离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乡说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林山河攥着大肚匣子枪,粗糙的大手在枪把上摩挲了两下。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雷豹、宋远、吴铁山、泥鳅、小虎,孤狼团的几个主心骨全在这儿了。
“硬打,是送死。不仅救不出人,咱们这千把号兄弟还得全搭进去。”
林山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五十里的雪路,急行军赶过去,大伙儿的体力就得耗掉大半。西山煤矿是个铁王八壳子,通电铁丝网加重机枪碉堡,咱们没有重炮,拿人命去填那个口子,等撕开防线,黄花菜都凉了。里头三千个乡亲,早就被炸成了肉泥。”
“那咋办?哥,你总不能让俺们干瞪眼看着吧!”雷豹急得直抓光头,急得满屋子转圈。
“打蛇打七寸,这王八壳子,得从里头往外撬。”林山河一拳砸在桌子的地图上,指着西山煤矿的位置,“得派人混进去,跟里头的老乡接上头。赶在明天晌午小鬼子引爆炸药之前,把导火索掐了,把炸药毁了!只要里头一乱,咱们外头的大部队再掐准点发起总攻,里应外合,这三千条人命,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混进去?
去那个把大活人当成“炉灰”烧的黑窑?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如登天。更别提还要在几百个荷枪实弹的鬼子汉奸眼皮子底下,组织三千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矿工暴动,还要掐断炸药引线。
这任务,九死一生都说轻了,这是十死无生!
“俺去!”
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大伙儿转头一看,是侦察排的小虎。这半大小子平时看着机灵猴精,这会儿却站得笔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绷得紧紧的。
“哥,俺和泥鳅刚去西山探过路,地形俺熟。俺个子小,看着就像个难民,混进去不容易惹人怀疑。俺去!”
林山河看着小虎,喉结上下滚了滚。小虎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年这孩子才比步枪高一点,就跟在队伍后头跑。现在要把他扔进那个吃人的魔窟里……
“不行!”泥鳅一把拉住小虎的胳膊,“你毛都没长齐,干不了这精细活。团长,俺去!俺是老油条了,鬼主意多,就算被抓了俺也能糊弄过去!”
“你这身手,留在外头拔鬼子的暗堡更管用!”小虎一把甩开泥鳅的手,梗着脖子走到林山河面前,“哥,别争了,时间来不及了。俺保证完成任务!”
林山河盯着小虎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种。”
林山河走过去,双手重重地按在小虎的肩膀上。
“听着,混进去之后,不要蛮干。找机会摸清炸药安放的位置,重点是通风口和主矿道。还有,你一个人干不成事,必须把里头的老乡发动起来。那里面肯定有带头的硬汉,找到他,让他信你。”
林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怀表,塞进小虎的手里。
“明天上午十一点整,俺会带着大部队在矿场外头打响第一枪。听见外头的枪声,你就在里头动手!记住了,不管多难,活着出来!”
小虎死死地攥着那块怀表,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野狼沟外围几十里的一条风雪路上。
小虎已经脱下了八路军的灰布军装,换上了一身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破烂衣裳。他在雪窝子里滚了几圈,又用黄泥和锅底灰把脸和手涂得漆黑,甚至为了逼真,他硬是咬着牙,在自己胳膊上用石头划出了几道血口子,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在风雪里饿了十几天的小叫花子。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了狗叫声和几个伪军骂骂咧咧的声音。那是西山煤矿派出来抓壮丁的巡逻队。
小虎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风,把怀里的半块干粮揉碎了抹在嘴角,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汪汪汪!”
几条半人高的大狼狗拽着绳子扑了过来,在小虎身边狂吠。
“他奶奶的,大半夜的在这儿冻得跟孙子似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抓着。”一个穿着黑狗皮的伪军把头走过来,用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踢了踢小虎的身子。
小虎顺势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装作快要冻死的样子,蜷缩成一团。
“哟,这还有个喘气的。”另一个伪军凑过来看了看,“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能干活吗?别半道上就断气了,平白脏了老子的手。”
“管他呢!太君说了,矿底下现在缺人,只要是两条腿能喘气的,全给拉进去填坑!这小子虽然瘦,好歹能推半天车,带走!”
伪军把头一把揪住小虎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起来。
小虎故意装作浑身瘫软,任由他们用粗糙的麻绳将自己的双手死死捆住,跟另外几个倒霉被抓的老乡串在一起,踉踉跄跄地朝着西山煤矿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风雪中,西山煤矿那几座高耸的炮楼就像是暗夜里的几头怪兽。
刚一走进那两道通着高压电的铁丝网大门,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烂肉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快点走!磨蹭什么!”
一个伪军扬起手里泡过盐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在小虎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小虎单薄的破棉袄直接被抽裂,背上瞬间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条烧红的铁丝勒进了肉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下去,只是装作害怕的样子,瑟缩着往前走。
他们被像牲口一样驱赶到了一个巨大的竖井跟前。
这里的景象,比泥鳅描绘的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在半空中晃荡,映照着一个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矿工。大冬天的,这些人身上就挂着几条破麻袋,光着脚踩在满是冰水和煤渣的泥地里。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只有那机械的动作和偶尔发出的剧烈咳嗽声,证明他们还是活人。
“新来的,下去!”
看守一脚把小虎踹进了一个破旧的铁罐笼里。那罐笼里已经挤了十几个老矿工,大伙儿紧紧地贴在一起,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绝望。
“哐当!”
铁栅栏门被关上。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绞盘的轰鸣,罐笼开始急速下降。
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四周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冰冷的地下水顺着井壁“哗啦哗啦”地往下流,砸在小虎的脸上、脖子里,冻得他直打哆嗦。下坠的速度极快,失重感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足足下降了一炷香的功夫。
“砰”的一声闷响,罐笼终于停住了。
刺鼻的煤尘味和一股让人窒息的闷热瞬间将人包裹。小虎知道,这是到了地下八百米的深处。
铁门拉开,几个拿着木棍的狗腿子把头站在井口,恶狠狠地大骂:“都滚出来!拿上镐头,八号矿道今天不出完两百车,谁他娘的也别想吃一口窝头!”
小虎混在人群里,分到了一把沉甸甸的破铁镐。
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隔着十几米才有一盏挂在洞壁上的嘎斯灯(电石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巷道很窄,必须弯着腰才能往前走。头顶上的坑木被压得有些变形,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这座大山随时都会塌下来把所有人活埋。
“咳咳咳……”
走在小虎前面的一个老汉,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单薄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一口黑色的浓痰混着血丝吐在了地上。老汉脚下一软,手里的铁镐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洞壁滑瘫了下去。
“老东西!装什么死!”
旁边监工的把头眼疾手快,一脚就踹在了老汉的心窝子上。老汉发出一声闷哼,疼得在满是煤灰的泥水里缩成了一团。
把头还不解气,举起手里的木棍,照着老汉的脑袋就要砸。
“这老骨头本来就没用了,今天干脆把你填了坑!”
小虎眼底火光一闪。他本能地想要冲上去夺下棍子,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粗糙得像砂纸、宽大有力的手掌,突然从旁边黑暗的矿道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木棍。
“赵爷,这老许头虽然病了,但好歹还能推两把车。您一棍子打死他,今天八号矿道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太君怪罪下来,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小虎顺着那只手看去。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光着膀子,身上那几条破布条早就成了煤黑色。虽然也很瘦,但那一身肌肉却像是老树根一样盘结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在那微弱的嘎斯灯下,显得格外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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