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井下暗潮(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最让小虎心惊的,是这个人的眼睛。在这暗无天日、所有人都麻木不仁的地下矿坑里,唯独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在暗夜里蛰伏的猛兽。
那个被称作赵爷的把头愣了一下,想把木棍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着木棍,纹丝不动。
“郭大锤,你他娘的少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这井下的土皇帝啊?!”把头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忌惮。
被叫做郭大锤的男人没有松手,他冷冷地盯着把头,另一只手慢吞吞地从腰里摸出一小块皱巴巴的旱烟叶子,塞进了把头的手心里。
“赵爷消消气。老许头那份活儿,今天算俺郭大锤的。您高抬贵手。”
把头捏着那块比金子还精贵的旱烟叶,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知道郭大锤在这几千矿工里头的威望,真要是把这头黑瞎子惹毛了,在这几百米深的井下,自己这几个人还真不够看。
“哼!算你识相!老许头,算你命大!”把头猛地抽回木棍,踹了地上的老汉一脚,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把头一走,周围几个矿工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老许头扶了起来。
郭大锤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镐,塞进老许头手里,语气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酷:“老许,在这底下,没人能替你死。想活,就得自己撑着。”
说完,郭大锤转身,看都没看刚才差点惹事的小虎一眼,扛起自己的镐头,大步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小虎站在原地,心头狂跳。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林山河说的那种“硬汉”。要在这绝境里翻盘,必须拿下这个郭大锤!
小虎拎着镐头,赶紧跟了上去。
八号矿道的尽头,气温高得吓人。煤层里的瓦斯和地热混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像是待在一个大蒸笼里。
大伙儿都在拼命地抡着镐头刨煤,没人说话,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小虎凑到郭大锤身边的矿脉上,一边假装用力挖煤,一边悄悄观察着他。郭大锤干活极狠,每一镐下去,一大块乌金般的煤块就会被生生砸落。他的后背上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老疤和新伤,汗水混着煤灰顺着那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终于,到了中午短暂的“放饭”时间。
所谓的饭,就是监工提着一个破木桶,给每个人发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高粱面团子,外加一瓢浑浊的凉水。
大伙儿像饿狼一样抢过面团子,缩在矿道的角落里狼吞虎咽。
郭大锤拿着那半个面团子,走到矿道最深处的一个废弃盲区里,靠着湿漉漉的岩壁坐下。
小虎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在距离郭大锤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蹲下。
“郭大叔。”小虎压低了嗓门,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暗中,郭大锤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那双凌厉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小虎一眼,声音里透着防备和冷漠。
“新来的?你刚才差点连累大家。在这井下,想要活命,就闭上你的嘴,当个哑巴。”
“俺不是来当哑巴的。”小虎往他身边凑了凑,黑暗中,小虎的声音虽然轻,但字字千钧,“大叔,你想活命吗?”
郭大锤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嘲弄。
“活命?小崽子,你看看这四周。八百米的地下!上头是高压电,外头是机枪大炮。在这儿,活人进来,死人出去。那条‘万人坑’里的骨头都已经填满了。活命?那是阎王爷才配想的事。”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站起身准备干活,“看你年纪小,奉劝你一句。省点力气,多活两天。”
“如果俺告诉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小鬼子就要把这个矿井炸塌,把咱们这三千人全都活埋在底下呢?”
小虎的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这阴暗逼仄的盲区里炸响!
郭大锤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霍然转身,一把揪住小虎的衣领,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小虎提得双脚离地,死死地按在满是尖锐煤渣的岩壁上。
“你再说一遍!”郭大锤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死死地盯着小虎,“你是个什么人!你怎么知道鬼子要炸矿?你是不是汉奸派来套老子话的!”
小虎被按得喘不上气,后背被岩石硌得生疼,但他毫不畏缩地迎着郭大锤那杀人的目光。
“俺叫小虎……八路军……孤狼团……林山河团长手下的侦察兵!”小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
听到“八路军”、“孤狼团林山河”这几个字,郭大锤的手劲猛地一松。
太行山的老百姓,谁没听过林山河的大名?那是让小鬼子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给老百姓撑腰的真汉子!
“你……你真是八路军?”郭大锤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张犹如铁打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小虎从怀里摸出林山河给他的那块破怀表,递到郭大锤面前。
“这是俺们团长的表。昨晚上,一个从你们这儿逃出去的老乡,撑着最后一口气摸到了俺们的防线,把鬼子要封矿的消息告诉了俺们。团长派俺混进来,就是为了救你们出去!”
郭大锤接过那块怀表,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壳上摩挲着。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红透了。
这一年多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熬着,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累死、被打死、饿死。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可四周全是铜墙铁壁,那团火只能在他心里烧,烧得他五脏俱焚。他以为老天爷瞎了眼,这辈子只能变成这地底下的“炉灰”了。
可现在,竟然有人冒着必死的危险,从地面上摸下来,告诉他,八路军没有忘记他们!
“炸矿……小鬼子这几天确实不对劲。”
郭大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这三天,他们把井下好的煤车全拉了上去。而且,俺亲眼看见几个穿着防化服的日本兵,半夜里搬了十几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放到了三个主要的通风管道口和升降井机的基座底下。俺当时还纳闷,那些木箱子是啥。现在看来……”
郭大锤咬着牙,一拳砸在岩壁上,砸得鲜血直流。
“那些,就是用来活埋咱们的炸药!”
“大叔,咱们没时间了。”小虎急切地抓住郭大锤的胳膊,“明天上午十一点,俺们团长会在外头打响总攻的信号。咱们必须在这之前,把那三处炸药的引线给掐了!只要炸药不响,等外头打进来了,咱们这三千人就能活!”
“好!”
郭大锤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杀机。那是一头隐忍了太久的困兽,终于看到了撕开铁笼的希望。
“老子这大半年,早就在暗地里结交了几百个敢拼命的硬汉子。大伙儿早就不想活了,就缺个带头的和外头的接应!”
郭大锤凑到小虎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却透着一股要把这八百米深井掀翻的决绝。
“这井下的地形俺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三个放炸药的点,都有四个带枪的鬼子死守。咱们手里的家伙,只有铁镐和石头。”
“拿铁镐去对付鬼子的百式冲锋枪?”小虎心里一沉。
“怕个球!”郭大锤冷笑一声,“在这乌漆嘛黑的井道里,长枪施展不开!咱们人多,就算是拿命去填,一个人抱一条腿,也得把那几个鬼子活活咬死!”
郭大锤拍了拍小虎的肩膀。
“小兄弟,你在这里等着。俺现在就去联络各条矿道的把头。等下一班换岗熄灯的那一刻……”
郭大锤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俺们就掀了这阎王殿!”
黑暗的矿井深处,一场足以惊天动地的暴动,正在这三千名绝望的矿工中,以一种极其隐秘却又如烈火燎原般的速度,疯狂地酝酿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汉子们,在传递消息的那一刻,握着铁镐的双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表上的指针,一点点地向着死亡的十二点逼近。
九点。
十点。
就在距离十一点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郭大锤和小虎带着挑选出来的三百名敢死队,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第一处炸药安放点——西侧一号通风井的入口处时。
“滴呜——滴呜——!!!”
突然!
地下矿井那刺耳到极点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八百米深的地底疯狂地响了起来!
走廊里那几盏昏黄的嘎斯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惨红色的应急警报灯。
“怎么回事?!”小虎大惊失色,猛地贴紧了岩壁。
“不好!”郭大锤探出头看了一眼通风井的方向,脸色瞬间惨白,双眼瞪得目眦欲裂。
只见在那红色的警报灯下,两部巨大的升降罐笼正急速降落。罐笼门一开,上百个全副武装、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而在他们的最前面,一个鬼子军官正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起爆器,正疯狂地大吼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