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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渡边藏身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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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尚且被浓重的墨色笼罩,阊门码头早已被一层潮湿的水雾裹挟,河湾里的水草、岸边的芦苇全都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水面不见一丝波澜,整片天地皆是一片静谧的灰白。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岸边,船身随着细微的水波轻轻晃动,趁着黎明未到,悄然启程,此行目的明确,直奔阊门外河湾,去探寻那艘藏尽隐秘的沉船。

宋云澜此番出行并未多做声张,只带上三位信得过的帮手——沉稳踏实的阿贵、经验老道的老周,还有常年撑船、熟稔这片水域的船老大周师傅。陈树生执意要一同前往,他心中始终惦念着实验相关的种种线索,想要亲眼证实心中的猜想。宋云澜抬眼望了他一眼,清楚他的执念,便没有出声阻拦,默许他一同登船。巧英静静立在码头青石台阶之上,掌心紧紧攥着那枚贴身收着的银梭,银梭上系着鲜红的红绳,细软的红绳顺着石阶垂落,被清晨微凉的晨风轻轻吹拂,来回晃荡。她目光牢牢锁在渡口,看着众人依次踏上船板,看着船只缓缓驶离岸边,看着船尾悬挂的灯火在浓重的水雾里越行越远,一点一点隐没在朦胧水汽之中。她没有随船一同前往,临行前宋云澜特意留下叮嘱,让她在岸边耐心等待。她点头应允,却并未返回钟家老宅,依旧孤身立在码头,静静伫立在晨雾之中,寸步不肯挪动。

小船慢悠悠驶进河湾,往前行进半里路程,周师傅立刻放缓船速,手中长竹篙不断探入水下,仔细摸索河底的状况。竹篙接连探了三次,第三次触碰到坚硬的物体,水下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他当即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宋云澜开口:“水下藏着物件,体积不小。”宋云澜当即下令,让小船缓缓驶向河湾北侧。那片水域水草生长得最为茂密,水面呈现出诡异的深黑色,视线被层层水草彻底遮挡。阿贵抬手把船锚稳稳抛入水中,锋利的锚爪牢牢扎进河底,整艘小船稳稳停住。宋云澜随手褪去外层长衫,身上只余一件贴身短褂,取来一根结实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紧紧拴在船舷之上,深吸一口气,翻身越过船舷,纵身跳入水中。河水并不深,水位仅仅没过他的胸口,可水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水草,不断裹缠着双腿。他伸手不断拨开缠人的水草,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慢慢挪动到沉船的位置。

沉船船身横卧在河底,通体选用上好的樟木打造,船底朝上,两侧船帮深深陷在厚厚的淤泥之中。桅杆从船身侧边斜斜伸出,露出水面不足一尺,周身裹满水草。他抬手沿着船身缓缓摸索,指尖触到船舷处一道细窄的缝隙,缝隙之中严严实实塞着一块油布,油布边角露在外侧,长时间被河水浸泡,早已泡得发白。他伸手扯开泡软的油布,底下赫然露出一扇狭小的舱门。舱门木板崭新,刷着透亮的桐油,和老旧暗沉的樟木船身形成鲜明对比。他麻利地用绳索拴住舱门的铁环,朝着船上高声呼喊。阿贵和老周立刻攥紧绳索合力往回拉扯,沉重的舱门被缓缓拉开,冰冷的河水顺着门缝疯狂灌入舱内,咕嘟咕嘟冒出一连串水泡。

宋云澜俯身把脑袋探进舱门,抬手打开手电筒,四下仔细扫视一圈。舱内积水不深,仅仅没过膝盖,靠里侧整齐摆放着几只铁皮箱子,箱盖表面清清楚楚印着日文字样。他立刻回头朝着船上高喊:“舱内有物件,放下梯子!”陈树生顺着木梯缓缓下到舱内,裤腿高高卷到大腿根,赤着双脚踩在舱底又湿又软的淤泥里。他快步走到铁皮箱前蹲下身,抬手拂去箱盖上缠绕的水草,撬开第一只铁皮箱。箱内塞满油纸与稻草,油纸之下整齐裹着一沓纸页,纸页被油纸层层包裹,没有被河水浸湿,仅仅边角有些微微潮湿。他小心翼翼把整沓纸页抽出,缓缓翻到第一页,页首清清楚楚写着“苏宛卿实验笔记”。笔迹他一眼便能认出,横画收笔偏轻,竖画起笔带着一抹微微向右的弧度。

他一页接着一页缓缓翻看。笔记里详细记载着靛蓝发酵的实验数据、染缸改良的方案,还有几页专门记录着各类化学品的毒性反应。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的手指骤然停住。这一页完整记录着一次实验,旁边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洋金花碱掺入染液,色泽会变黑;掺入药物之中,旁人服下,咳嗽能够止住,却会心跳加速,长久服用便会意识昏迷。此物危害极大,绝对不能留存,务必彻底销毁。他把这一页轻轻翻过,往后几页依旧是同样的实验记录,只是实验日期越来越往后,使用的药剂剂量也越来越大。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页脚,那里写着一行细小的文字,依旧是苏宛卿的笔迹,只是笔画比前面的字迹更轻,仿佛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腕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我不在,树生可续。”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又看,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默默合上手中的笔记,轻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身形僵硬,一动不动。冰冷的舱水顺着舱门缝隙不停往里渗,慢慢漫过他的脚踝。他静静坐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把整沓笔记郑重递到宋云澜手中。

宋云澜接过笔记细细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一顿,特意把纸页举到灯光之下反复端详,确认字迹之后小心翼翼把笔记放进防水布袋,把袋口扎紧,转头对着陈树生开口:“先上船。船里还有其余物件。”陈树生顺着梯子重新爬上船,赤着双脚踩在船板之上,脚底沾染的淤泥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他在船尾蹲下身,把放有笔记的防水袋取出,又把笔记反复翻看一遍,想要多看几眼故人的字迹。宋云澜从舱内攀爬上船,手中拎着另一只铁皮箱,箱盖之上印着“大和商社”四个醒目的日文。他伸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日文账册,还有一沓厚厚的汇款存根。他随手把箱子放在船板之上,转头对着周师傅开口:“即刻返回码头。沉船剩余的地方,交由陆正远派来的人手继续搜查。”

周师傅应了一声,竹篙抵住河底用力一撑,小船调转船头,沿着来时的水路往回走。宋云澜蹲在船板上把那几本日文账册翻了一遍,账册记得很密,每一页都画着表格,横栏写着日期,竖栏写着品名、数量、经手人。他认不得几个日文,可他认得数字和日期。最后几页的日期停在今年春天,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他认不得的日文名字,可名字旁边的印章他认得——“渡边”。他合上账册,把它放回铁皮箱里,扣好箱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树生旁边,在他身边坐下了。陈树生还捧着那本笔记,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掌心贴着纸面,一动不动。宋云澜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写了‘树生可续’。”陈树生没有说话。宋云澜又说:“她信你。”陈树生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

小船一路折返,重新停靠在阊门码头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散去,晨光慢慢铺洒开来。巧英依旧站在码头的石阶之上,手里紧紧攥着银梭,红绳静静搭在梭身之上,自始至终不曾离去。她远远看见小船缓缓靠岸,看见宋云澜立在船头,手中拎着一只铁皮箱,箱盖印着醒目的日文,看见跟在身后的陈树生赤着双脚,裤腿湿淋淋的,上面满是淤泥,怀里紧紧抱着防水布袋,眼底的紧绷终于悄悄松懈了几分。她顺着石阶缓步走下,径直走到船边。宋云澜抬手把防水布袋递到她面前,神色沉稳,轻声开口:“这是你母亲的笔记,是从沉船里面找出来的。”巧英伸手接过布袋,慢慢解开袋口,取出那一沓带着潮气的纸页,手指慢慢翻到最后一页。动作骤然顿住,页脚那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中:“若我不在,树生可续。”她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眼眶微微发红,强忍着心头的酸涩,缓缓合上笔记,重新装回布袋,牢牢扎紧袋口。

她缓缓抬起头,抬眼望向陈树生。陈树生立在船尾,赤着双脚,裤腿沾满泥污,手里依旧攥着防水布袋的系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目光坦荡又满是沉重。巧英拎紧手中的布袋,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温柔:“树生哥,先回去洗脚,脚上沾了不少泥。”陈树生闻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淤泥的双脚,默默点头,纵身从船上跳下,稳稳踩在码头石阶之上,低头在石板上轻轻蹭了几下,蹭掉脚底的淤泥。巧英拎紧布袋,率先转过身,沿着台阶朝着锦华街的方向缓步走去。宋云澜拎着那只装满证据的铁皮箱,稳稳跟在她身后。陈树生敛起心神,默默跟在宋云澜身后。三个人沿着码头石阶一步步往上走,鞋底踏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沉稳的声响,嗒,嗒,嗒,一声接着一声。

走出码头闸口的时候,宋云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一种巧英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沉重:“船里还有东西。舱底靠里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铁盒,我没来得及打开。盒盖上刻着字,是日文,我只认出了两个字——‘渡边’。那只盒子搁在舱底最深处,旁边有一只翻倒的木凳,凳面上还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点水,没干透。他走得不远,最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巧英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渡边刚走。他就在这两天里离开了沉船。为什么走?是听到风声了,还是有人给他报了信?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当场问。等回了老宅,把东西都摊开,再一件一件理。

走到锦华街巷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福伯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老人看见他们三个从巷口走过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转身先进了院子。灶间的烟囱已经冒烟了。春桃在烧水。巧英进了院子,把防水布袋搁在账房的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先走到灶间,对春桃说:“多烧点热水,树生哥要洗脚。”春桃应了一声,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巧英回到账房,坐下来,把布袋解开,把那沓笔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若我不在,树生可续”的时候,她把银梭拿出来,放在纸页旁边。银梭上的“宛卿”两个字和纸页上的字迹并排摆着,一个刻在银上,一个写在纸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把它和铁皮盒里的东西放在一起。铁皮盒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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