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收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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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烈日逐渐西斜,等到宋云澜带着人将沉船之中搜罗出的所有物件一趟趟完好无损运回钟家老宅的时候,时辰已经过了晌午。此次带回的铁皮箱子总共三只,历经河水浸泡,箱盖上的日文标签早已被水泡得边缘发皱,好在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大和商社”“三友药行”“研究资料”几行字样,皆是铁证。
宋云澜小心翼翼把箱子逐一放在账房地面,抬手撬开箱盖,屏气凝神把里面的物件一样接一样小心取出。第一只箱子之中整齐摆放着厚厚的日文账册以及一沓汇款存根,他低头随手翻动几页,账册上清清楚楚逐笔记载着渡边一郎依托大和商社进行的各项往来款项,再看汇款存根,收款人一栏要么赫然写着“周茂才”,要么标注着“苏城商会”,条条资金链条全都精准指向背后蛰伏的罪魁祸首。第二只箱子内稳稳盛放着几只密封严实的玻璃瓶,瓶口被厚厚的蜡层牢牢封住,瓶身之上全都贴着崭新的日文标签,陈树生快步凑上前去仔细辨认,一番端详过后沉声表明箱中皆是化学品,具体成分尚且有待查验。第三只箱子之中藏着一沓散落的纸页还有几卷保存完好的微缩胶片,纸页之中夹杂着几页苏宛卿遗留的实验笔记残页。
宋云澜神情专注,把苏宛卿遗留的笔记残页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平铺在宽大的桌面上,依照页码顺序耐心排列妥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特意抬手把纸页举到油灯之下反复端详。纸页正面勾勒着一组细致的染缸改进草图,图上清晰画出蒸汽夹层的精巧结构,笔迹清秀沉稳,正是苏宛卿的笔迹。他缓缓翻转纸页,目光落在背面,一行沉稳有力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这笔迹与苏宛卿截然不同,横平竖直,每一笔收笔之时皆压得沉稳厚重——这是宋景康的字迹。他凝神看了两遍,抬手把这张承载着两代人心愿的纸页郑重递到巧英手中,轻声开口:“这是我爹亲手写下的字。”
巧英伸手接过纸页,目光细细扫过,纸上分明写着五个字:“宛卿之技,不可绝。”她把这五个字反复凝望两遍,指尖缓缓落在“不可绝”三个字上轻轻按压,久久不曾移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景康当年把这张图纸还给苏宛卿的时候,在背面写了这五个字。可苏宛卿把图纸一分为二,前半页给了沈师傅,后半页带进了坟里。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张纸丢掉。苏宛卿在正面画了蒸汽夹层,宋景康在背面写了“不可绝”。一个画的是技艺,一个写的是传承。她把纸页翻回正面,看着那组草图,又翻到背面看着宋景康的字,然后她把纸页放平在桌面上,对宋云澜说:“你爹写了‘不可绝’,我娘把图藏进了坟里。两个人都想把这东西留住。现在东西在我们手里了。”宋云澜没有说话,只是把纸页小心收进防水布袋,和先前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当天下午,陆正远蓄谋已久的收网行动正式悄然拉开帷幕。早在几日前他便从镇江调来一队训练有素的军需处士兵,悄无声息驻守在阊门码头以及城南各个关键路口。当沉船之中搜出的账册和汇款存根完好送到陆正远手中,他立刻伏在桌前拿着名单,指尖逐一划过,稳稳画下几处红圈——三友药行的账房、大和商社昔日的两名旧部伙计,还有周茂才商会之中的一名贴身师爷。
随后他亲自带着士兵按照名单将这几人一一精准控制。三友药行的账房正躲在药铺后院埋头清点药材时被当场带走,被带走之际手中依旧紧紧攥着一本尚未合上的账册,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大和商社的两名旧部藏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出租屋内,面对突如其来的士兵,一人情急之下企图跳窗逃窜,不慎摔伤双腿,另一人慌不择路蜷缩在米缸之中,被士兵直接揪了出来。商会之中的师爷彼时正悠然坐在得月楼三楼慢悠悠品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士兵带走,离席之时手中的茶盏还未曾放下,滚烫的茶汤尽数泼洒弄脏了整张桌案。
只可惜周茂才并未出现在此次抓捕名单之中。当陆正远的手下火速赶到商会之时,商会后门已然敞开,门板之上还留着刚刚被匆忙推开的清晰手印,湿漉漉的印子尚未彻底干透。后门外的小巷地面静静掉落着一只公文包,包口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唯独残留着一层细碎的纸屑。众人连忙奔赴周茂才的宅邸,整座宅院已然空空荡荡,他的夫人神色惶恐,支支吾吾地说他一早便出门,谎称前往上海采购货物。士兵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查一遍,书房地面散落着一堆刚刚焚烧纸张留下的灰烬,灰烬之中还夹杂着几块未曾烧透的纸角,纸角之上依稀能够辨认出“核讫”“放行”几字。陆正远蹲下身子伸手拨开灰烬细细查看,面色凝重,转头对身旁的部下沉声开口:“终究是慢了一步。最关键的要紧物件,已经被他提前带走了。”
宋云澜收到消息之时正端坐账房之内专心核对沉船之中搜出的账册。听闻此事,他神色依旧沉稳,翻动手中账册,指尖精准落在其中一行字之上,转头对着巧英缓缓解释:“周茂才带走的应当就是这本关键账册。沉船之中搜出的账册仅有五本,可汇款存根之上明确标注的账册编号共有七本。缺少的两本,一本是暗账正本,一本是暗账副本。他仓促出逃之时一并卷走了。”他合上账册仔细放回铁皮箱之中,继续说道,“暗账固然被他带走,可这些汇款存根依旧完好留存。存根之上清清楚楚留有他的名讳,有苏城商会的户头,还有每一笔资金进出的大致时间与具体数目。单凭这些存根虽然无法直接为他定下罪名,却足够作为铁证,顺利将这桩积压多年的案子正式立案。”他稍稍停顿片刻,神色笃定,“他仓促出逃,我们暂且不知他的去向。可他的船根本走不远。码头上下所有船只我们早已安排人手布控,他若选择水路逃亡根本出不了运河。若是选择陆路出逃,各个城门口也都布置了值守人员。”
巧英静静伫立在账房门口听完他所说的一切,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贴身的银梭。她抬手把银梭轻轻放在桌面,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午后的阳光倾洒在院中的桂花树上,翠绿的枝叶被阳光照得鲜亮。她静立片刻缓缓转过身看向宋云澜,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周茂才本人跑了,可他在苏城的根基尚在。那些隐秘的仓库、囤积的货物以及依旧留在商会之中做事的人员全都牢牢扎根在此。他本人或许能侥幸逃脱,可这些盘根错节的根基根本带不走。你即刻安排人手将他名下六处仓库全部查封,所有货物一一清点登记造册。商会的所有账册尽数扣押,一本都不许遗漏。他带走了暗账,可明面上的账目照样能够挖出不少罪证。”
宋云澜闻言重重点头,立刻起身把三只铁皮箱子逐一搬进柜子之中仔细锁好。锁妥最后一只箱子,他转过身神色沉稳,对着巧英转述陆正远带来的消息:“陆正远那边早已着手查封仓库。他特意托我转告你——周茂才根本逃不出多远。只要案子顺利立案,全国通缉令一旦下发,他走到天涯海角都无处藏身。”
巧英抬手拿起桌面上的银梭重新妥帖收回衣袋,缓步走到账房门口,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转身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陈树生:“树生哥,沉船之中搜出的化学品交给你仔细查验。查验完毕写一份详尽报告,和这些账册一同妥善归置。”陈树生郑重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搬出盛放玻璃瓶的铁皮箱稳稳放在桌面,伸手打开箱盖取出其中一只玻璃瓶举到油灯之下仔细端详。瓶身的日文标签被水泡得皱缩,可字迹依旧认得,正是“洋金花碱”的日文字样。他缓缓把瓶子放回箱中合上箱盖,转身看向巧英,神色凝重:“这瓶内正是洋金花碱,纯度远远高于药柜之中那一批。这批危险之物若是掺杂进染液之中,用染出来的布料制作衣物,皮肤接触之后便会生出红疹,长久穿着肌肤还会慢慢溃烂。”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沉重,“渡边在沉船之中存放这些危险物件,根本不是为了染布。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害人。”
巧英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静立片刻沉声开口:“检验报告写完之后直接和这些账册一同存放。周茂才虽然跑了,可这些实打实的罪证完好留存。这桩陈年旧案终究能够堂堂正正立起来。”
话音落下她径直跨出门槛。院中的桂花树叶被微风轻轻吹拂,叶片翻出背面灰白的叶脉。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拖得绵长,在午后澄澈的空气里缓缓飘散。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对宋云澜说了一句:“周茂才跑得这么快,说明有人给他报了信。谁报的信?陆正远调兵是前天的事,周茂才昨天夜里就跑了。中间隔了一天。这一天里,谁从军需处把消息递出去的?”宋云澜站在账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去查。”巧英点了点头,继续往灶间走。她要去告诉春桃,今晚多做几个人的饭。陆正远那边的人手还在仓库里清点,晚上得有人送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