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南渡北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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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开始,整座苏城的风向悄悄变了,暗潮在寻常烟火里悄然翻涌。最早从上海传来风声,城里几户专做棉纱生意的人家接连闭门歇业,把手里的货盘全部转手,暗中打点行囊,登上了南下香港的客船。紧随上海之后,南京城中也生出异动,几个昔日在政府里任职做事的人同样动了离开的心思,悄悄打听着退路。反观苏城,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可空气里却悄然多了一份压抑。从前茶馆里闲坐,聊的都是柴米油盐、米价布价,如今话题悄然转变,三句话不离“走不走”。
巧英是在去观前街送布样的路上察觉到这变化的。绸布庄隔壁的茶馆门口,几个老茶客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可谁也没喝。一个说“我侄子在上海海关做事,说上个月走了三船货,全是往香港去的”,另一个压着嗓子说“南京那边有门路的都在动,我们这种没门路的,动也动不了”。他们看见巧英走过来,话头忽然断了,端起茶碗假装喝茶。巧英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走过去了,可耳朵里还留着“走”这个字。
傍晚时分,宋云澜从上海风尘仆仆归来,一进老宅便径直走进账房,独自静坐许久。他把从上海带回的几张旧报纸平铺在桌面,报纸上的标题醒目刺眼,他反复看了数遍,却始终没有开口念出一个字。天色渐渐擦黑,巧英从染坊里缓缓走出来,双手沾着深浅不一的靛蓝印子。她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等到指尖不再沾着颜料,才缓步走进账房,径直在桌边落座。宋云澜抬手把桌上的报纸轻轻推到她面前。巧英垂眸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静坐片刻,率先打破沉默:“你是不是想问我,要不要走?”
宋云澜伸手把报纸收回,仔细折叠齐整,妥帖放在桌角,神色凝重:“上海那边,但凡能走的、该走的人,基本都已安排妥当。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云裳公司,账上还留存着一笔可观的资金,水路、船只也都可以随时调配。”他缓缓收回搭在报纸上的手,平稳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巧英身上,“若是你打算离开,一切行程,我都可以妥善安排。”
巧英没有立刻回应。她抬手解开身上沾染颜料的围裙,轻轻搭在椅背之上,再伸手拿起桌上那枚常年随身的银梭,稳稳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梭身。她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念瑾忽然从梦里醒了,光着脚跑到她屋里来,问“姆妈,我们会不会走”。她问“走去哪里”,念瑾说“不知道,隔壁阿青婶婶说好多人都在走”。她当时把念瑾抱回床上,说“不走”。念瑾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家里有桂花树,有染坊,有爹的碗”。念瑾想了想,说“还有外婆的兰花”。她说对。念瑾就放心地睡着了。她把银梭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厂在人在。”
短短四个字,语调平缓,却分量十足。“染坊刚刚重新开张,军需的订单刚刚对接妥当,第一批新布才刚刚下机。我若是走了,这些要紧的事,还能交给谁来支撑?”她抬手把银梭轻轻放在桌面,继续说道,“周茂才虽然仓皇出逃,可他盘踞多年的根基依旧存在。陆正远那边的案子虽已正式立案,后续还有诸多隐秘需要细细排查。我若是就此离开,所有辛苦铺下的线索便会彻底断裂。”
宋云澜静静望着眼前的巧英,沉默良久,眼底的顾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缓缓开口:“那我,也不走。”巧英抬眼看向他,没有追问他留下的原因。宋云澜抬手把桌角叠好的报纸收进抽屉,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稍稍一顿,语气温和却笃定:“父亲生前走南闯北,辗转多地,最终选择在苏城扎根定居。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里特意写下一句告诫——商道即是人道。做人、做生意,都不能背弃初心。”他抬脚跨出门槛,往天井方向走了两步,再次停下,背对着账房,没有回头,“船只我会一直留存,留作备用。但我绝不离开。”
第二天,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准时送达,信封之上盖着重庆的专属邮戳。信纸对折两次,拆开之后不过短短几行字,字字句句皆是陆怀瑾亲笔所书,字迹比从前愈发沉稳有力,往日笔尖的微颤彻底消失。信中话语真切:倘若苏城日后遭遇危难,随时可以前往重庆。重庆之中早已备好房产、厂房,还有昔日的旧部相伴。你若前来,衣食住行、事业生计,一概无需忧虑。巧英把信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折叠妥当放进铁皮盒里,暂时没有打算回信。过了两日,她特意让春桃前往邮局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电文仅有一行字:“厂在人在,不走。”
电报发出之后她独坐账房,再次打开铁皮盒取出陆怀瑾的来信,又细细看了一遍。怀瑾远在重庆,早已站稳脚跟,房舍、工厂、人手一应俱全,一心想要拉她一把。可她无法割下苏城的一切独自安生。前有母亲苏宛卿追查渡边的隐秘,查到一半惨遭换药,抱憾中断;再有陆正廷追查周茂才的暗账,查到关键之处便遭遇意外;还有宋景康追查渡边背后的势力,察觉到重重阻碍便被迫收手。三个人拼尽全力,却都没能走完这条查明真相的路。如今线索好不容易打通,真相近在眼前,她若是抽身离开,这件积压多年的旧案便再也没有人能够继续追查。她伸手关上柜门,回到桌边落座,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算盘,指尖拨动珠子,清脆的珠玉撞击声噼里啪啦响起。
第三天,陈树生的信辗转送达。信件从北平几经转手,信封上贴着两张邮票,盖着数道邮戳,一路辗转多处才送达苏城。他拆开信封细看,信件出自清华园的同窗好友,信中提及台湾新近成立一处工业研究所,眼下正缺化学方面的专业人才,特意来询问陈树生是否愿意前往任职。同窗在信末贴心劝诫:你一直钻研的靛蓝发酵课题,台湾常年气候温和稳定,比苏城更适宜开展实验。所里的设备全新,研究经费也十分充足,既能施展抱负,又不必受限于条件。
陈树生反复把信件看了两遍,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白纸,拿起毛笔低头撰写回信。回信写得格外简短,寥寥几行字便落笔完成。他把回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打算第二日前往邮局寄出。春桃端着一碗温水从灶间缓步走来,把水碗轻轻放在他的手边,目光扫过桌角的信件,没有伸手去翻看,只是静静站在桌边片刻,抬眼轻声问道:“你不走吗?”陈树生伸手把桌边的信纸收回抽屉,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平和:“我走了,往后谁给你染布,帮你做衣裳。”春桃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一时语塞,转身快步朝着灶间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柔却满是笃定:“那你就别走了。”说罢抬脚跨出门槛。
陈树生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念瑾正蹲在桂花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见他出来,仰头问:“陈叔,你要走吗?”陈树生蹲下来,说:“不走。”念瑾问:“为什么?”陈树生想了想,说:“因为你姆妈的染坊在这里,你外婆的兰花草在这里,你爹的碗在这里。”念瑾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还有我的草茎。”陈树生说对,还有你的草茎。念瑾咧嘴笑了,继续蹲着看蚂蚁。陈树生站起来,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间的窗户。春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窗缝里传出来,清脆利落。他转身进了实验室,把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深夜,巧英独坐账房,把这几日的事在脑海中反复梳理一遍。宋云澜主动表态愿意舍弃退路同她一同坚守;陆怀瑾远在重庆备好万全退路盼她远离乱世;陈树生舍弃外地的优渥条件甘愿留在苏城。三个人身处不同处境,面临不同选择,最终却都不约而同落在同一个地方。她翻开备用账本,在崭新的纸页上写下三行记录:“八月十八日。宋云澜探问是否离开,我以厂在人在作答,他当即表态一同留下。陆怀瑾来信邀我前往重庆避祸,我发电报婉拒。树生哥收到台湾邀约,回信说实验室就在苏城。春桃问他走不走,他说‘我走了,往后谁给你染布,帮你做衣裳’。春桃说‘那你就别走了’。”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仔细锁回抽屉。
窗外巷口,福伯拄着竹杖缓步走过,笃,笃,笃,从堂屋门口一路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沉沉夜色,拖得绵长悠远。她抬手把灯芯挑高几分,跳动的火苗稳稳燃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陆正远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周茂才可能从镇江走,那边有人接应。”镇江。周茂才从苏城跑了,如果从镇江走水路,可以经长江往上游去,也可以顺运河往南。往南是杭州、上海,往上游是南京、武汉。他带着暗账正副本,不管往哪边走,都会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把这个信息放在心里,和铁皮盒里的东西放在一起。明天要去一趟军需处,把宋云澜查到的“通风报信”的事和陆正远当面对一遍。谁给周茂才报的信,这个人还在军需处里,不把他揪出来,案子就查不干净。她拿起铁皮盒,打开盒盖,把陆怀瑾的信件、宋云澜的船票存根、陈树生写就的检验报告整整齐齐并排摆放,三样物件承载着三个人的坚守。她静静凝望片刻,缓缓合上盒盖,仔细锁好,稳稳放回柜子之中。
关柜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念瑾在隔壁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听不太清,像是“不走”。她把柜门轻轻合上,吹灭灯。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外的风敲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