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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武昌老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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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清晨,阊门码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江面上波纹轻柔。一艘精心筹备的小火轮稳稳停靠在岸边,船舱早已被人细心打理得干净整洁,内里铺就了两床厚实的新褥子,旁侧规整放着一只暖壶,还有一包备好的干粮。此次同行的是巧英与章佩瑜,二人即将踏上这趟行程奔赴武昌,寻访陆家旧居。

宋云澜早早便等候在码头之上,见二人登船快步上前,将一只装满物件的皮包稳稳递到巧英面前。皮包之中妥帖存放着武昌那边的详细地址,还有他费心托人打听来的几位旧识的联络。他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叮嘱:“等你们抵达武昌务必先去寻找此人。他是我父亲昔日手下的账房先生,姓孙,如今在武昌城南经营一间杂货铺。此人熟悉陆家旧日的情况,认得陆家的亲眷,有他从中引路便能顺利寻到陆家老宅的旧址。”巧英伸手接过皮包抬手仔细放入怀中妥帖收好。一旁的章佩瑜静静立在跳板旁,身着一件素净的灰蓝布衫,乌发整整齐齐拢在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蓝布包袱。她抬眼朝着码头方向凝望片刻,随即稳稳转过身迈步跨上跳板,步履沉稳从容,全程不曾伸手求助。

小火轮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水路一路前行,从苏州河转入运河再一路驶入浩荡的长江逆流而上,沿途先后途经镇江、南京、芜湖、安庆、九江、黄石,整整航行五天直至十一月初才稳稳抵达武昌。一路行来章佩瑜一反常态话语格外稀少,大多时候都安静地端坐在船舱之中,把那只蓝布包袱安稳放在膝盖之上,双手轻轻搭在包袱皮的布料上,目光久久凝望舱外的景致。船行至九江之时章佩瑜缓缓起身缓步走到船尾,静静凝望江岸上那座熟悉的古塔。古塔依旧矗立在岸边,旁侧的榕树也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岸边的房屋比往昔多了不少,码头也拓宽了许多。她静静伫立片刻收回目光缓步返回船舱落座,再次把蓝布包袱稳稳放回膝盖。巧英静静坐在她的身旁,明明心知她方才望的是故地旧景,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抵达武昌这天,天色阴沉,浓厚的云层压在天际。二人下了船依照宋云澜所给的地址一路顺利寻到城南的那间杂货铺。铺子的主人孙老头年逾七十,身形佝偻,脊背微微弯曲,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浑身骤然一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后快步从柜台后方绕出,声音微微发颤:“陆太太。”章佩瑜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孙先生,许久未见,今日叨扰了。”孙老头连忙把铺子里的琐碎活计一一交代给店内伙计,随后亲自引路带着二人朝着城南深处走去。

一路前行行至一条幽深巷子的尽头他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片被低矮围墙围拢的空旷院落便是陆家昔日的老宅。他语气透着几分惋惜:“此处便是陆家老宅的旧址。民国二十七年武汉会战爆发,战火纷飞,院中的房屋被炸毁了大半,剩余的半面墙体后来也在风雨中渐渐坍塌。这么多年来一直无人修缮,便渐渐荒废下来。”巧英与章佩瑜顺着围墙的豁口缓步走入这片荒芜的院落。放眼望去整片空地早已被野草肆意占据,杂草长得格外茂盛,高度直逼一人,从墙根处一路蔓延铺满整片空地。靠东边的墙根之下还残存着半截破败的残墙,青黑的砖石被岁月侵蚀,表面坑洼不平。

章佩瑜缓步走到空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每一处角落,抬手把手中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缓步走到残墙根底下缓缓蹲下身子。她伸手在墙根处的砖石堆中细细摸索,指尖依次滑过冰冷的砖块。当触碰到第三块砖石时指尖骤然停住,她小心将这块青砖从墙根下缓缓抽出,抬手用衣袖轻轻拂去砖面沾染的厚重灰尘。这块青砖质地厚重,比寻常的砖块更厚几分,砖面之上清晰刻着一个端正的“陆”字,笔画横平竖直,起笔收笔沉稳有力。她把青砖翻转过来,只见砖块背面同样刻着规整的字迹——正是“陆正廷,民国十六年”。她抬手再次仔细擦拭砖面残留的灰尘,指尖反复摩挲着字迹,随后缓缓站起身把这块承载着过往的青砖妥帖揣入怀中。

巧英静静立在一侧目光始终落在章佩瑜身上,全程默默陪伴不曾出声打扰。待章佩瑜把青砖妥善收好,她缓缓转过身静静凝望面前这片荒芜的草地,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块砖是正廷当年亲手刻下的。我们刚搬入这处宅院之时他亲手刻下这方砖石,还说留个独属于陆家的记号,往后不论身处何方、搬至何处,只要带着这块砖,陆家的根就在,家也就在。”她抬手把青砖从怀中轻轻取出目光落在字迹之上静静凝望片刻,才重新妥帖揣回怀中,“陆家老宅本是陆家的根基,可如今陆家的亲人早已在苏城安家。这块砖是陆家的念想,我理应带它回去,带它认回家的方向。”

说罢她转身走到蓝布包袱旁弯腰拾起包袱稳稳挎在肩头,迈步朝着围墙豁口走去。行至豁口之时脚步骤然停顿,她回头深深凝望这片承载着半生回忆的荒草地,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眷恋,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稳步跨出矮墙。走出巷口的时候孙老头还站在那儿等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章佩瑜——一只旧烟盒,铁皮的,漆皮磨得差不多了,盒盖上刻着一个“陆”字。他说:“这是陆先生当年落在我铺子里的。我一直收着,想着哪天陆家的人来了,好还回去。”章佩瑜接过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可盒底有一层薄薄的烟丝残渣,是陆正廷当年抽的那种旱烟丝。她把烟盒合上,和青砖一起揣进怀里,对孙老头说了声“多谢”。孙老头摆了摆手,说:“陆先生当年帮过我。这不算什么。”

返程的船上章佩瑜把那块青砖安稳放在膝盖之上,特意用布料细心包裹,双手始终搭在布包之上。船再度行至九江她没有再起身去望岸边的古塔。巧英静静坐在她的身旁抬手翻开随身的备用本提笔记录:“十一月五日。陪着佩瑜姨一同返回武昌。陆家昔日的老宅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草地,还有半截残破的墙体。佩瑜姨从墙根之下寻到一块青砖,砖面刻着‘陆’字,背面刻着‘陆正廷,民国十六年’。孙老头还给了她一只陆正廷当年落下的旧烟盒,盒盖上也刻着‘陆’字。她把青砖和烟盒都带在身上,一同带回苏城。”她细心合上本子锁进随身的皮包之中。

船一路顺流而下驶抵苏城之时已是十一月十日。宋云澜早早便等候在阊门码头,远远望见二人下船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接过章佩瑜手中的蓝布包袱。章佩瑜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块包好的青砖递到宋云澜眼前让他静静端详。宋云澜看了片刻读懂了其中的深意,没有多余询问默默接过包袱陪同着二人一同朝着锦华街的方向缓缓前行。

一路走到钟家老宅的门口章佩瑜没有径直步入堂屋,而是径直走向后院缓步走到桂花树之下,立在红豆架旁缓缓蹲下身。红豆架是春日搭建而成,几根竹竿牢牢捆扎,藤蔓顺势攀爬,架上挂着几枚尚未饱满的豆荚。她在红豆架旁静静蹲了片刻抬手轻轻刨开架下松软的泥土挖出一个小坑,小心把青砖放进坑中再慢慢覆上泥土,伸手把泥土按得平平整整。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看向身旁的巧英:“这块砖就安放在这里。往后陆家的根,就落在苏城。”话毕她转身缓步朝着堂屋走去。

巧英站在红豆架旁看着那块新掩埋的泥土,忽然想起一件事——章佩瑜把青砖和烟盒都带回来了,可她没有把烟盒埋进去。烟盒还在她怀里。她留着那只烟盒做什么?她没有问。她转过身看向宋云澜:“明日找匠人精心雕刻一块木牌,再把木牌稳稳钉在红豆架的旁边。木牌之上只需刻上一个‘陆’字。”宋云澜闻言郑重点头应下,把手中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廊下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行至院门口时脚步骤然停顿,他没有回头:“这块砖安放在此处,往后陆家的根既在苏城也在武昌。两地皆是陆家的故土。两边皆是家。”话音落下他稳步跨出院门。

巧英回到账房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章佩瑜从武昌带回来的东西有两样——一块青砖、一只烟盒。青砖埋在了红豆架底下,烟盒还在她身上。章佩瑜在武昌老宅的墙根底下摸砖的时候,手伸进去就摸到了第三块。她怎么知道第三块是刻了字的?她说“这块砖是正廷当年亲手刻下的”——她记得位置。民国十六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她记得那块砖在墙根底下什么位置。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翻开备用本写下:“十一月十日。顺利返回苏城。佩瑜姨把承载过往的青砖妥帖安放在红豆架之下。她亲口说,往后陆家的根就在苏城。另外,烟盒还在她身上,没有和青砖一起埋。”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口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缓缓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窗台上那盏小马灯的火苗被晚风轻轻拂过微微歪斜了一下,转瞬又稳稳立住。她缓缓合上木窗缓步走到床沿安稳落座。左手腕上的银镯紧紧贴着腕骨,初时带着几分夜间的清凉,她抬手将手腕搭在膝盖之上静坐片刻,清凉的触感被体表的温度慢慢焐热。一块青砖,两处故土。可那只烟盒还在章佩瑜身上。她明天要问问章佩瑜,烟盒打算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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