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回苏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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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风里的燥意渐渐褪去,苏城的街巷之间却没能迎来寻常的安稳。自四月底起,时局的风声便一日比一日紧促。最先传来消息的是上海,隆隆的炮火越过江面,南京城头的旧旗悄然换了模样,消息顺着人流一路辗转很快便传进了苏城的街巷。向来热闹的茶馆里从清晨到日暮处处都是低声议论的人影,人人都在传——队伍一路推进,眼看就要抵达无锡,抵达苏州,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光景。
城内的商会人心惶惶,往日里熟络的商客大半早已收拾行囊离开,街边商铺接连歇业。观前街上平日客源不断的米铺门口再度排起长长的队伍,人们攥着手里贬值飞速的金圆券一股脑往柜台里递,换回来的口粮却一日比一日稀少。巧英去米铺看了两回,第一回用两块银元换了一袋米,第二回米铺掌柜死活不肯收银元了,说“只收金条”。她转身走了,回家把铁皮盒里的银元倒出来数了一遍,又锁回去。
她把染坊里的存货逐一清点归类,军需布匹与民用布料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平日里记账的账本全部整理归档。能挪动的银元尽数取出分发给染坊里的工人,每人两块。阿荣接过银元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小姐,这银元发到什么时候?”巧英说:“发到发不出来为止。”阿荣把银元揣进怀里,说:“那我先攒着,等发不出来了再花。”巧英说:“随你。”余下的银钱妥帖放进铁皮盒中细心锁好。
五月初宋云澜从上海匆忙赶回苏城,特意把云裳公司的船队从上海调回——五条货船稳稳停靠在苏州河上,顺势靠泊在阊门码头。船舱之中满载着棉纱、染料,还有几箱存放多年的云裳公司旧账册。他下船之时天色已经擦黑,码头上行人稀少一片冷清。他把船上的船老大唤到身边细细叮嘱几句,安排妥各处事宜,便转身朝着锦华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走到钟家老宅门口院门虚掩,他抬手轻轻推开踏入院中,院子里棚子门口的那盏旧马灯依旧亮着,橘黄的火苗在玻璃罩中稳稳燃烧。巧英从账房里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立在灯下的宋云澜。他身上的灰布长衫被江风刮得起了褶皱,发丝也乱了几分。她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身形:“船,已经顺利抵达了?”宋云澜轻轻颔首:“顺利抵达了。一共五条船,全都稳稳停靠在苏州河上。船上的棉纱和染料已经卸了一半,余下的暂时留在船上,往后随时取用。”他把手从衣袋里收回落在明亮的灯光之下,“染坊的工人那边,之前承诺的银元,都已经发放下去了?”巧英神色坦然:“都已经发下去了。每人两块,分毫不差。余下的银元也都妥帖收在铁皮盒里。”宋云澜放心颔首,抬手把挂在矮墙上的马灯提手拎起重新挂回立柱的钉子上:“从今晚开始护厂队便正式开始守夜。阊门码头和巷口各处各安排两名人手值守,染坊棚子这边我亲自坐镇看守。”
次日午后时局的紧绷愈发明显。陈树生拉开实验室的抽屉把用旧布悉心包裹的配方本还有那只存放种子的铁盒小心翼翼取出来安稳放在桌面之上。春桃从灶间忙完活计缓步走进实验室,一眼便看见端坐在桌边的陈树生。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把配方本和种子盒径直推到春桃面前:“你带着念瑾先走。即刻前往上海,去寻宋云澜的船队。船上早有妥当的人照应,能护你们一路周全。”春桃立在桌边神色犹豫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目光依次落在配方本、种子盒,又看向陈树生:“那你呢?你不走,独自留在这里吗?”陈树生眼神坚定:“我留下来。染坊的活计不能停,渡边送来的化学品还没有查验完毕,配方本里的不少方子还需要重新校对梳理。”春桃抬手抹了抹身上围裙的褶皱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你要是不走,我也绝不会离开。”她抬手把面前的配方本和种子盒轻轻推回陈树生面前,“念瑾平日里还要上学。苏城的学堂安稳妥当,贸然远走反倒耽误孩子。我若是走了,灶间的饭食谁来烧?你实验室里的饭菜又有谁按时送来?”陈树生把配方本再次拿起来推到春桃面前,春桃依旧抬手推回。一来一回僵持了两个来回,陈树生索性把配方本稳稳放回桌面不再推让。他缓步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窗外棚子门口的马灯依旧明亮。他静静望着窗外的灯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便不走了。一同留在此处,共渡难关。”春桃闻言心中一松,伸手把桌面上的配方本和种子盒悉心收起妥帖放回抽屉之中,又取来一块干净的旧布细细盖好。她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配方本就安稳放在抽屉里,任何人都不许擅自挪动。种子盒我亲自收着,等明年开春便把它们悉心种下。”话音落下她跨出门槛径直朝着灶间走去。
陈树生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进灶间。灶间的灯亮起来,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在灶台前忙活。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在桌边坐下来。抽屉里配方本和种子盒被旧布盖得好好的,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灶间那边说了一句:“春桃,晚上多煮一碗饭。”春桃在灶间应了一声:“知道了。”陈树生回到实验室把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夜幕悄然降临,巧英端坐账房之中抬手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五月三日。宋云澜把云裳船队顺利调回苏州河,五条货船稳稳停靠阊门码头。护厂队今夜正式开始守夜。树生哥本想让春桃带念瑾先行撤离,春桃执意不肯独自离开,选择一同坚守。树生哥说‘那便不走了,一同留在此处’。春桃说‘配方本任何人都不许擅自挪动,种子盒我亲自收着’。”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窗外棚子门口的马灯依旧明亮,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
后半夜寂静的夜色骤然被打破。阊门码头方向忽然升起火光,起初只是一小片微弱的暗红顺着巷口慢慢漫来,紧接着浓烟滚滚,乌黑的烟气从红光之上翻涌而上。熟睡的巧英被外头嘈杂的声响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抬眼望去棚子门口的马灯依旧亮着,巷口方向已经传来急促的呼喊声——“码头起火了!”她连忙披上外衫快步跑到院子里。此刻宋云澜早已站在棚子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盏马灯,朝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立刻转过身对着巧英沉声开口:“你在这里牢牢看住染坊,千万不可离开。我立刻赶往码头处置。”说罢他把手中的马灯稳稳放在巧英手里转身朝着巷口快步跑去。巧英紧紧握着马灯抬手把灯火举到与肩膀齐平的高度,柔和的灯光顺着棚子门口一路铺展开来落在矮墙上,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下。
陈树生听见动静从实验室里快步跑出。巧英立刻侧身看向他:“树生哥,快把配方本和种子盒带在身上跟着我走,先把这些东西妥善安置好。”陈树生立刻折返实验室拉开抽屉取出配方本和种子盒牢牢揣进怀中,快步跟在巧英身后一同朝着染坊仓库的方向赶去。仓库门上的旧封条早已被撕下,厚重的门板虚掩着。巧英抬手推开房门把马灯举高几分,暖黄的灯光照亮仓库里整齐码放的布匹还有一排排密封完好的染料桶。她径直走到仓库最深处的架子前弯腰从架子底下拖出几只厚实的铁皮箱,抬手打开箱盖侧身看向陈树生:“把配方本和种子盒都放进箱中仔细放好。”陈树生依言把怀中的珍贵物件小心放进铁皮箱内合上箱盖,巧英抬手落锁把钥匙妥帖放进贴身衣袋之中。她再次提起马灯暖光照亮仓库里一排排码放规整的布匹,静静扫视一圈确认无误,转头对着陈树生:“你暂且守在此处切莫乱走。我出去查看情况,务必护好仓库。”说罢她提着马灯快步走出仓库径直朝着巷口方向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码头边上一间堆货的棚子烧着了,火苗窜得比人还高,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宋云澜站在码头趸船上指挥护厂队的人把船上的棉纱往岸上搬,一捆一捆的棉纱从船舱里递出来,岸上的人接过去码在空地上。他看见巧英提着马灯走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声:“船没事!火在岸上!”巧英走到码头边上把马灯举高,灯光和火光叠在一起,把整个码头照得通红。她看见宋云澜站在趸船和货船之间的跳板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篙,竹篙头上缠着一块湿布,显然刚才用它扑过火。他的脸上蹭了几道黑灰,衣裳前襟湿了一片。她朝他喊了一声:“人没事吧?”宋云澜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就是老周手上烫了个泡。”巧英问:“严重不严重?”宋云澜说:“不严重。已经让人带他回去上药了。”
火又烧了一会儿才被扑灭。护厂队的人把烧着的棚子扒开,一桶一桶地往上浇水,直到没有明火冒出来才停手。起火的原因很快查清楚了——棚子里堆着几捆干草,不知谁丢了一个没灭的烟头进去,后半夜风大,火星子引着了干草,干草又引着了棚顶的油布。宋云澜站在烧塌的棚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护厂队的人说:“从今天起码头这边不许抽烟。要抽去巷口抽,抽完了烟头踩灭了再走。”几个人应了声。
巧英提着马灯走回染坊仓库的时候陈树生还守在门口。他看见巧英回来松了一口气:“火灭了?”巧英说:“灭了。岸上的棚子烧了,船没事。”陈树生点了点头。巧英打开仓库门进去把铁皮箱从架子里拖出来重新打开,把配方本和种子盒取出来递给陈树生:“拿回去吧。火灭了。”陈树生接过去抱在怀里,忽然说了一句:“我刚才在仓库里守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巧英问什么事。陈树生说:“配方本和种子盒,一个都不能丢。配方本是苏姨留下的方子,种子盒是苏姨留下的种子。两样东西都是她留给你的。我要是弄丢了一样,就对不起她。”巧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把配方本和种子盒抱在怀里,说:“没丢。一样都没丢。”陈树生点了点头抱着东西往实验室走了。
天亮之后巧英在备用本上又添了一笔:“后半夜码头起火。岸上棚子烧了,船没事。宋云澜一直在码头上指挥搬货,脸上蹭了黑灰。老周手上烫了个泡。起火原因是烟头引着了干草。宋云澜说以后码头不许抽烟。仓库里的铁皮箱没事,配方本和种子盒都拿回来了。”她写完把本子锁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宋云澜正坐在石桌旁边让阿贵给他擦脸上的灰。他看见巧英出来朝她点了点头。巧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一晚上没睡?”宋云澜说:“睡了半个时辰。在码头上靠着货堆眯了一会儿。”巧英说:“去躺一会儿吧。白天我盯着。”宋云澜摇了摇头:“不用。我撑得住。”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把那盏马灯从立柱上取下来看了看——玻璃罩上被火燎了一层烟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灯挂回去。灯还亮着。他站在灯对账。”巧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