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对不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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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选的是城北区。
城北区是江城的工业老区,早些年靠几个大型国企撑着,后来企业改制,有的卖了,有的倒了,留下的底子不厚。区发改委主任姓马,四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像是在给自己画路线。陈志远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马主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项目清单,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
“陈主任,城北区今年在建项目十二个,总投资四十三个亿,目前已完成投资过半。”马主任把清单递过来,语气很流畅,像是提前练过几遍。
陈志远接过来,没有翻开,先问了一句:“哪几个在动?”
马主任愣了一下。“都……都在动。有几个进度慢一点,但都在推进。”
“先去看现场。”
他们去了第一个项目——一个老厂房改造的文化创意园。围墙外面挂着效果图,图上的建筑立面很漂亮,玻璃幕墙配着红砖墙,绿化带也画得很精致。但围墙里面只有一栋主体已经封顶的空壳,脚手架没有拆,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被防雨布盖着,边角露出锈迹。马主任说这个项目是去年开工的,原计划今年六月完工,现在推到年底。陈志远问他为什么推,马主任说“主要是设计变更,调整了几轮”。他没有追问,拍了一张照片,转身走了。
第二个项目是一个商业综合体。围挡外面贴着招商广告,里面的工地倒是有人在干活,但只有一台挖掘机在作业,几个工人在清理地面。马主任说这个项目是区里的重点,但投资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进度放缓了。陈志远站在围挡外面,数了一下工地上的人,全部加起来不到十个。他没有说什么,记下了项目名称和进度。
第三个项目在城北区的边缘,是一片标准化厂房。马主任介绍的时候语气很自豪,说这是城北区产业升级的样板。陈志远看了现场,厂房确实建起来了,但入驻的企业不多,有几栋厂房的门上挂着锁,窗户上贴着招租电话。他在厂区里走了一圈,发现其中一栋厂房的卷闸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旧设备,看样子是临时堆放,不像是正式生产。他问马主任:“这栋是租出去了还是空着?”马主任说“正在谈”。陈志远没有继续问,但心里把这一项标注了下来。
下午去了第二个区——城南新区。这个区的情况好一些,项目多是新建的住宅和配套设施,工地上的工人多一些,塔吊也在转。陈志远看了三个项目,进度基本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些项目中产业项目的比例偏低,大部分是房地产和基础设施。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产业项目占比不足三成。”
第三天和第四天,他跑了另外三个区县。情况各有不同,但共性的问题浮出来了——数据好看的项目,实际推进未必快;有些项目已经停工了,但清单上还写着“正常推进”;有些项目根本没启动,却因为年初报了计划,一直被挂在“推进中”的名单里。他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没有当场说什么,也没有批评谁,只是走,看,记。
第二周周五,他回到办公室,把两周的走访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报告不长,六页纸,按区县分类,列出了每个项目的实际状态和偏差。他没有用“严重滞后”这种定性词,而是用“计划进度与实际进度差异较大”“资金到位与施工进度不匹配”这类平实的表述。最后一部分是建议,核心只有一条——重新核定在建项目清单,把已经停工的从“推进中”移出去,把实际进度和计划进度的差距写明,先让数据真实起来。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马上交给周市长。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问题,才拿着报告上了六楼。
周市长翻完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志远。“两周跑完了?”
“跑完了。”
“报告里写的这些,有多少是
“大部分是。有些是年初定的计划不合理,有些是中途出了问题没有及时上报,有些是层层加码之后数字变了形。但要改,得先让数据真实。数据不真,调度就是空的。”
周市长沉默了一会儿。“好。下周开个会,把各区县的负责人叫来,你把这个报告的内容说一下。不用点名,但要把问题摆出来。”
陈志远点了点头。“周市长,还有一件事。报告里的建议那一部分,我希望能在会上明确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项目清单要重新核定,停工的项目要注明原因和预计复工时间。不注明的,一律从在建清单里剔除。”
周市长看了他一眼。“这个做法,
“不舒服总比数据一直假下去好。”
周市长没再说什么,把报告放在桌角,算是默许了。陈志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市长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好。”
他回到办公室,给绿萝浇了水。水从壶嘴里落进盆土里,在土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放下水壶,看着那片湿痕慢慢扩散,直到整个盆面的土都变深了,才收回目光。下周的会,会有人不高兴,会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也会有人开始重新整理数据。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他不指望一次会议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要让大家知道——数字是可以造假的,但工地上有没有人干活,是造不了假的。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各县区”那一页不点名,不追责,只讲事实。”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绿萝的叶子在光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