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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无思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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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执拙庵,山野之间蝗卵尽除,禾苗重焕青绿,乡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顺着庵外一条依着山脊开凿的窄路向上而行,穿过连绵的松林,便走到了孤悬云海之上的无思崖。

崖台平阔,四周尽是无底云渊,山风终日呼啸。崖上的修士毕生奉行无思的修行法门,他们坚信,思虑便是一切烦恼的源头,唯有斩断念头,空了神识,才可靠近大道。

崖口立一方墨灰石碑,长年被猛烈的崖风拍打,石面布满风蚀的纹路,刻着无思崖传承千载的道训:思起万扰,念起千魔。绝虑熄想,神自融和。

无思崖最初的本意,乃是息除妄思,不乱心神。

放下那些无休止的贪念算计、无谓的焦虑空想、勾心斗角的杂念。遇事不必胡思乱想,不被纷乱的妄想牵着走,以此换来心神安宁,思绪澄澈。这本是调养心性的一种法门。

可时光悠悠,一代代的传承之中,这条道理被不断推向极端,最后演变成了无情的教条:要灭掉一切思考。

崖中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起了念头,便是离经。

权衡利弊是思,谋划行善是思,体恤苍生是思。所有的思索都要尽数掐断。不必分辨是非,不必筹划救援,不必考量因果。脑子越是空空,便越是契合大道。

崖下的江边渡口,江水陡然暴涨,激流卷着大量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乱石,冲撞着渡口的长长的浮桥。桥上还有来不及撤离的行旅,江边停泊的无数渔船也岌岌可危。一旦浮桥崩断,落水之人必定葬身滚滚浊浪。

无思崖的修士精通御水控浪的道法,只需动念构思一套控水之策,便可筑起一道临时水障,减缓浪势,救下渡口无数性命。

但是他们端坐崖台,竭力压制脑海之中所有的念头。

他们言道:不可起思,不可生念。一旦思索救人,便是滋生执念,引动心魔,背离无思的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听见了下方江边传来的凄厉呼救,心中一动,思虑如何去阻挡狂浪。他再也压不住心念,偷偷飞下悬崖,运转水法,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浮桥,救了一桥之人。

等他回到无思崖,立刻被崖主押至墨灰碑前,锁闭灵识,勒令根除一切思虑,痛斥他妄起心念,自招魔扰,败坏无思的道基。

执掌无思崖的道修,名号熄虑。

他修行二百五十余载,日复一日压制自我的念头,尽力做到神识空茫,不肯起一丝主动的思量,自以为修成了无思的至高境界。

呼啸的山风卷起云絮,江夏缓步踏上了高高的无思崖。

熄虑立于墨灰石碑的一旁,眼神空洞,很少转动思绪,语气平淡缓慢,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遍历尘寰,遇事深思,遇难则谋,念头源源不绝。我崖修绝虑熄想之道,你思虑过繁,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透过翻腾的云海,望向那一处危急的渡口。

滚滚江水咆哮的声响,穿透高空长风,隐隐传了上来。

“何为无思?”

狂风拂动衣袂,江夏开口问道。

熄虑的指尖轻轻擦过饱经风蚀的碑面,声音空茫而笃定:

“思虑生烦扰,筹划引心魔。

不起心中念想,不做前路筹磨。

永使神识空寂,万念归于沉堕,

便可与道融和。”

“江水暴涨,渡口危在旦夕,无数行旅命悬浪口。你们身怀控水之能,却刻意熄绝思虑,不肯谋划施救,坐看浪涛吞噬生灵,这便是无思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熄虑微微垂眸,眼神依旧空蒙:“起思即扰道,动念即生魔。渡口祸福自有因缘,不可因一念恻隐,主动去筹谋改变。生出救人之思,便是堕入执念。”

江夏再问:“若是狂浪顺着山涧冲上无思崖,巨浪将要吞没你们所有人,届时你依旧熄绝思虑,不去思索避险自救之法吗?”

熄虑眼帘沉沉垂下,语气没有波澜:“念头不起,顺受缘波。”

崖台之上,数十名修士静静盘坐,拼命压抑自己的思绪。

二百五十年的教化,他们摒除了胡思乱想的妄念,也一并摒除了明辨是非的智思;平息了无谓的焦虑,也平息了筹划行善的灵念。

错把神识的麻木,当成了大道的空明。

猛烈的崖风卷动漫天云气,江夏的声音穿透呼啸长风,响彻整座无思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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