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寡感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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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思崖,渡口的惊涛渐渐平复,落水之人尽数得救,江岸重新归于安稳。沿着崖侧狭窄的羊肠小道向西而行,攀过几道陡峭的山梁,便来到了高耸入云的寡感峰。
峰顶平阔,草木疏淡,冷风常年不息。住在此处的修士,所修行的便是寡感之道。他们笃信,一切情绪感触皆是道心的拖累,感受越少,牵挂越轻,距离大道也就越近。
峰口立一方青灰石碑,长久受山顶烈风与寒气侵蚀,石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刻下寡感峰流传千载的道训:情生牵累,感起心波。削除百触,性自平和。
寡感峰原本的本意,是不沉溺于泛滥的情绪。
不因一时狂喜而肆意癫狂,不因片刻悲愤而失了分寸,不被爱恨嗔痴过度裹挟,稳住心绪,不叫起伏不定的情感搅乱自身的道性。这原本是调和心神的修行法门。
可岁月流转,代代传承不断走向极端,这条调心之法,慢慢扭曲成了冰冷的戒律:要削去一切感触。
峰内修士偏执地认为,但凡生出一丝情绪,便是道心动摇。
看见苦难而生出恻隐是感,遇见不公而生出义愤是感,听闻欢喜而生出愉悦也是感。所有的感触,都要尽数斩除。没有悲喜,没有怜悯,心如同一块冰冷顽石,才算修成正果。
山脚下的村落遭遇了一场凶猛的山火。烈火自林间燃起,借着呼啸的长风四处蔓延,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熊熊火舌吞噬着屋舍与山林,村民哭喊奔逃,无数老小被困在了火场边缘。
寡感峰的修士通晓引风、布雨的术法,只需合力催动行云布雨之阵,便可浇熄烈火,护住整个村落。
然而他们只是静坐在峰顶的磐石之上,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感触。
他们言道:不可生出悲悯之感。一旦因苦难而动了心神,便是滋生牵绊,扰动心性,背离寡感大道。
从前曾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望见山下冲天的火光,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底的恻隐再也压抑不住。他瞒着众人,偷偷运转雨诀,洒下一片凉雨,扑灭了一片迫近民居的火势,救下了一村的孩童。
可当他回到寡感峰之后,立刻被峰主带到青灰石碑之前,闭关锁心,强行磨去柔软的感触。斥责他妄生情绪,自寻牵累,玷污了寡感的道基。
执掌寡感峰的道修,名号息触。
他修行两百二十余年,日复一日,不断削除自己心中的各样感触,极力让自己心如顽石,自谓已抵达寡感修行的至高境界。
凛冽的长风呼啸掠过峰顶,江夏缓步踏上了寒凉的寡感峰。
息触立于青灰石碑一旁,眉眼淡漠,不见半分情绪起伏,语声缓缓传来: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行走尘寰,常怀悲悯之心,易为疾苦牵动情志。我峰修削除百触之道,你情思太重,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重重云层,望向山下那一片通红的火海。
焦灼的哭喊声,顺着冰冷的山风,悠悠飘上孤高的峰顶。
“何为寡感?”
冷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草叶,江夏开口问道。
息触的指尖轻轻抚过覆着薄霜的碑面,声音淡漠笃定:
“情志生羁绊,触动起心澜。
灭尽心头百感,除去七情之端。
常使灵台如石,不起一丝波澜,
便可安稳入道。”
“山火肆虐,村落危亡,无数百姓困于烈焰之前。你们手握布雨灭火之能,却刻意斩除恻隐,任由烈火吞噬生灵,这便是寡感大道?”江夏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息触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涟漪:“感触乃是道之累赘。山下祸福自有因缘,不可因恻隐而动。生出救人之感,便是堕入了情的牵绊。”
江夏再问:“若是山火顺着风势一路卷上寡感峰顶,烈焰逼近诸位的居所,届时你依旧要削除感触,不去生出避险求生的念头吗?”
息触眼帘沉沉落下,语气没有起伏:“不起惊感,静承灾缘。”
峰顶磐石之上,一众修士默然静坐,拼命压抑心底本能的柔软。
两百二十载的教化,他们克制了泛滥无度的私情,也一并克制了发自本心的悲悯;平息了躁动的欲望,也平息了看见苦难而生的触动。
错把心灵的冰封,当成了大道的平和。
凛冽的山风席卷荒草,江夏的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响彻整座寡感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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