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寡言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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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受墟,水乡河道渐渐重归安宁,水匪的祸乱得到了有力的遏制。顺着集市西边一条铺满碎石的山道往西行,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便踏入了幽深静谧的寡言谷。
谷内翠竹成海,山泉叮咚,一座座简朴的竹舍顺着山势错落排布。谷中修士终生修持寡言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是:口舌是一切是非的源头,心中只要生出倾诉、争辩、劝导的念头,便是道心的损伤,理应闭口不言。
谷口立一方墨黑色的页岩古碑,常年被竹叶洒落的阴影笼罩,石面带着细细的竖纹,刻着寡言谷流传千载的道训:言起生非,语招祸危。闭唇缄口,永守无为。
寡言谷原本的本意,是戒除无谓的闲言、口舌的争执,不去搬弄是非,不逞口舌之快,不做无意义的争吵。
不去为了琐碎意气与人斗嘴,不肆意散播闲话,管住浮躁的舌头,涵养沉静的心性。这本是收敛戾气、安定心神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慎言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应当封闭所有的言语。不管是正义的劝诫、危难的警示,还是真相的诉说,一概闭口,绝不吐出一字。
谷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开口,便极易滋生是非。
见恶人蛊惑世人不可出言揭穿,见旁人误入歧途不可出声劝告,见灾厄将要降临不可开口示警。只管紧闭嘴唇,保持沉默,不可生出劝导的念头。
寡言谷外面不远的路口,近来来了一个伪善的方士。他巧舌如簧,编造虚妄的祈福说辞,哄骗沿路的百姓捐出大半积蓄,换取所谓的平安符箓。不少贫苦人家被骗得家资耗尽,依旧对那方士奉若神明,越陷越深。
寡言谷的修士早已看穿此人的骗局,若是愿意出面,讲清真相,揭穿谎言,便可救下无数被迷惑的百姓,避免更多的人遭受钱财的损失。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于清幽的竹舍之内,死死压住心底想要出声提醒的冲动,不肯吐出半句警示的话语。
他们言道:开口去揭穿骗子,便是挑起口舌之争。言语一出,是非随之而起,背离寡言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汲水,刚好撞见那方士正在蛊惑一群乡民。少年按捺不住心中焦急,上前朗声道出了骗局的内情,劝众人不要白白破财。
等他怀着忐忑回到寡言谷,立刻被谷主带到墨黑色的页岩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启唇舌,招惹是非,被一时的躁动扰乱了清净,玷污了寡言谷的道基。
执掌寡言谷的道修,名号守默。
他修行一百七十五年,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闭口收声,万事不言,自谓已经悟透了寡言的至高真谛。
沙沙的竹响漫过幽深的山谷,泉水叮咚落于石潭,江夏缓步踏入了翠影重重的寡言谷。
守默立于墨黑石碑一旁,神色沉静孤寂,本能地抗拒一切主动的言说与辩白,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常发良言,辨明曲直。我谷修缄口寡言之道,你不吝传道之声,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连绵的竹林,望向那条喧闹混乱的路口。
骗子蛊惑众人的花言巧语,顺着穿林的长风,隐隐飘进了安静的寡言谷。
“何为寡言?”
一片细长的竹叶自枝头悠悠飘落,江夏开口问道。
守默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页岩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闲语招纷扰,多辩起祸威。
锁住唇间意念,收起劝诫之威。
永守无言之境,不生解惑之挥,
便可道性无亏。”
“路口的伪士正在以虚妄的邪说迷惑百姓,搜刮众人的血汗钱财。你们早已看透骗局,却死守缄口之戒,不肯道出一句真相,任由无数乡民深陷圈套,这便是寡言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守默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言语乃是祸乱的引子。众生是否受骗,自有各自的机缘。若是出声去揭穿,便是挑起口舌纷争,徒然惹来无尽的纠缠,搅乱自己清静的心性。”
江夏再问:“若是这个妖言惑众的方士,带着一众被蛊惑的信徒寻入山谷,散播邪论,想要蛊惑你们谷中弟子的时候,你依旧为了恪守寡言,不去出言分辨真相,不去警示同门吗?”
守默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收声闭齿,静守无为。”
谷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竹舍旁的青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五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摒弃无聊的闲话争吵,却一并丢掉了仗义执言的勇气;管住了无谓的口舌,也主动锁住了揭露虚妄、劝醒迷途之人的喉咙。
错把道义的缄默,当成了慎言修行。
清润的山风拂动万顷翠竹,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寡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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