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活货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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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又挪半步,目光落到契货那一列。
摊主换了个人,是个戴乌纱短帽的干瘦老头,十指发黄,像常年泡药水。他面前摆着一整盘命契碎片,盘底铺着白沙,沙上用红线分栏。
“散修契,炉养契,战营契,宗门流出契。”
“要补命门的看左边,要配火引的看中栏,要喂碑养印的看右边。”
“别乱碰,碰断一丝,照整片算。”
陆照川眼神微微一沉。
喂碑。
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
旁边一个络腮胡壮汉指着最右栏一片青灰色契片问价。
“这个呢?”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壮汉皱眉:“这么薄也敢喊两百?”
老头冷笑一声,拿针尖挑起那片契,往青灯下一送。
契片里立刻浮起一缕细细的金线,像被困在冰里的虫。
“带运丝。”
“你要是会养,喂进印里,能少走三月岔路。”
“嫌贵,去买那些散契渣子。”
壮汉骂了句脏话,还是把灵石袋丢了过去。
老头熟练点清,又从一旁抓了张黑纸,把契片包好封蜡。
动作太熟,像包草药。
陆照川的目光从那些契片上一枚枚掠过去。
有几片边纹很眼熟。
不是他见过实物,而是像陆家旧碑录里记过的裂式。命契被强拆之后,纹理会顺着命门断口自然卷边,不同地方、不同法门,裂口都不一样。
这盘里,至少有几枚,不像散修自己断出来的。
更像成批从某个地方剥下,再送来的货。
他伸手指了一枚边缘发乌的残片。
“这个。”
老头抬眼打量他。
“要买?”
“先看。”
“看要钱。”
“多少?”
“一块灵石。”
陆照川屈指弹过去一块。
老头接了,才用竹夹把那枚残片夹起,搁到他面前一面小铜镜上。铜镜一照,契片中的暗纹立刻浮出来,像干涸河床一样层层分岔。
陆照川只看了一息,心里便沉了一截。
这不是野路子拆法。
是旧式引渠法。
将人的命契不一次掀走,而是先开细渠,再一点点导出,方便长期养人、养运、留宿主不死。
这法子,他只在栖霞旧案的残页里见过。
当年记载被撕得很狠,只留下半句:旧渠可久养,不宜见光。
他抬眼:“哪来的?”
老头笑了。
“客人,外环规矩,货可看,源不可问。”
“你若真想知道,得看你掏不掏得起第二块灵石。”
陆照川没再说,视线却已经顺着铜镜旁的窄签落了下去。
那签很薄,先前被镜座压住半截,只露出价和残度。
此刻竹夹抬起,底下另一行字也露出来了。
来源:栖霞旧渠。
四个字后头,还点着一点暗红印记,像某种行内认章。
陆照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指节一寸寸发白。
青灯火苗轻轻一晃,那行字就像活过来一样,从木签上爬进他眼里。
栖霞。
旧渠。
不是旁人捕风捉影,不是他顺着旧案自己猜出来的脏线。
是被人写在货签上,拿来分货、定价、抬身价的来路。
像写某处矿脉,某家丹坊,某支铸炉一样。
他一直压着的那点侥幸,在这一瞬间被碾得干干净净。
栖霞宗不是出了几个脏手的人。
栖霞宗,是货路上的一环。
老头见他不动,敲了敲镜座。
“看够没有?”
“这片有人订了。”
陆照川抬起眼,声音平得发冷。
“订货的人呢?”
老头本能一皱眉,目光立刻警惕起来。
“你是买货,还是找事?”
四周几道视线也压了过来。
外环规矩里,问源已是擦边,再往下探,就是挑线。
陆照川没再逼第二句。
他伸手把铜镜轻轻推回去,竹夹上的契片随之晃了一下,灯下那缕暗纹像一条快要断掉的渠。
“我买不起。”
“只是头一回见,想记个贵货来路。”
老头盯着他两息,把契片收回盘中,神情仍旧没松。
“记得太多,不长命。”
“外环只卖货,不卖胆子。”
陆照川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摊前。
他走得不快,背后那几道目光却一直没散。显然方才那一问,已经被人记下了。
街面尽头,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忽然响起。
有人推着带轮铁笼从斜巷出来,笼上罩黑布,黑布下不断传出极轻的抓挠声。路边几个摊主见了,竟都往旁边让了让,像给什么更贵的货腾道。
推笼的人低喝一声:“活货让路。”
陆照川站在青灯尽头,缓缓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契货摊。
木盘仍在,老头还在低头分栏,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道产地签。
他掌心那点黑印越发发热,像有什么旧纹正顺着血往深处钻。
而更深处,残碑边缘那道新浮出的纹路,也在一点点亮起来。
像是认出了什么。
又像是,记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