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碑影战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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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残命火再也压不住,骤然在体内跳了一下。
很轻。
可在碑影里,轻到足以成灾。
半空灰白字路顿时一乱,竟有数行小字同时浮起又灭,像是在急速重校什么。
“命火异常。”
“根底缺损。”
“感应超幅。”
“疑有——”
最后两个字还没成形,洼地外沿几名押阵军士已经齐齐转头。
就连坡顶的队正都猛地看了过来。
那名副列头眼底一闪,分明不是惊,而是等到了。
陆照川心中杀意一沉。
他明白得很。
若让这道异常被完整录进战场碑影,后头查到他身上的,不会只是一句命火不稳。守碑一脉、残命旧缺、甚至更深处那点天命道种的异状,都可能顺着这道口子被一点点翻出来。
这比宗门验灵台狠得多。
验灵台还要一个个问,一个个查。
这里不问。
这里直接记。
陆照川牙关一咬,正要强行催动残碑,把眼前这道回照震散,识海深处却先传来一阵刺痛。残碑边缘浮起细密裂痕,谢不平留下的那缕因果像冷水一样漫上来。
再借一次,代价就会落实。
而且是在战场上。
就在这时,一道极冷的女声忽然从后阵传来。
“司录校签,西北二线第九洼地,阵纹回响失衡,重录。”
声音不高。
却压过了碑鸣。
顾寒簪。
陆照川几乎是在听见她声音的同时,看见一道极细的墨线自后方掠来。那墨线不是攻伐法器,更像一笔甩出的黑色签痕,贴着地面一闪而过,正落在他腕上军签与地下一枚阵钉之间。
啪。
轻得像一滴墨落纸。
下一瞬,那枚阵钉上的灰光竟硬生生暗了一下。
半空朝他回照的碑影也跟着一滞。
顾寒簪站在数十丈外,黑氅被风掀开一角,手中司录笔横在掌心,笔锋一点猩红,不知是朱砂还是血。她没看陆照川,只盯着手里一卷浮起的录页,冷声再道:“此地阵纹与旧碑残片冲撞,功录延后一息,先清敌。”
司录有司录的权限。
她不是在替他说话。
她是在改账。
或者说,压账。
那几名押阵军士本已踏出半步,听到“重录”二字,动作都顿住了。战场记功可以后补,司录校签却不能乱顶。坡顶队正眯了眯眼,竟也没有当场发问,只冷冷吐出一句。
“先斩敌。”
就是这一息空档,陆照川身上的异常被削掉了七成。
那几行乱闪的小字迅速模糊,最后只剩一条平平无奇的灰记。
“命火波动,阵扰。”
险关过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还要他自己过。
裂骨将还没死透,半跪在地上,胸腔青火乱窜。陆照川压下识海翻涌,提刀便上,刀锋从它断裂的背碑处灌入,顺着骨缝一路捅进胸口。
一搅。
青火炸碎。
那头裂骨将整副骨架当场散开,挂在锁链上的两具干尸也随之坠地,摔成一地发黑的碎肉。
腥味一下冲开,连风都带了血甜。
腕上军签再热。
这一次,碑影没有再朝他深照,只按顾寒簪压过后的账法,平平记了一笔斩获。
陆照川站在原地,刀尖滴血,肩头伤口被风一吹,疼意才慢慢翻上来。
他抬眼望向后阵。
顾寒簪已经收笔,神色冷得看不出波动。只是她指间那支司录笔的笔杆上,多了一道极浅的裂纹,像是刚才硬拦那一笔回照时,被战场碑影反震出来的。
她察觉到陆照川目光,却连回视都没有,只淡淡道:“试补陆照川,脱列半步,记一次。”
公事口气。
比谁都干净。
可陆照川听得明白。
她刚替他压下去的,不只是脱列半步这点事。
而是他险些露出来的底子。
洼地外沿,那名副列头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等的是陆照川被碑影钉住,不是等一个“阵扰重录”。可司录既已落笔,他也没法当众翻账,只能阴着眼把这口气咽下去。
陆照川记住了他的神情,没有当场发作,只缓缓抽出长刀,甩净血水,转身归列。
从那名副列头身边经过时,他脚步未停,只低低说了一句。
“你这条命,我后头来收。”
对方手背青筋一绷,却没敢回话。
前线号角再响,余下各列开始向更深处压进。半空碑影仍旧悬着,灰白而冷,把整片战场照得像一座没有墙的库房。每个人都在杀敌,也都在被记,被量,被估价。
陆照川重新踏入队列时,胸口那缕残命火还在隐隐作痛。
它已经告诉了他一件事。
边军战场不是单纯拿人去填命。
它还在借碑影把所有人的秘密一遍遍筛出来。
宗门验灵台算什么。
那只是一座台。
仙朝这里,是一整片战场。
而在这片战场上,顾寒簪刚刚替他把最致命的那一笔,硬生生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