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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一笔人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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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伤营的火盆烧得发暗。

药味很重,里头混着血腥和盐泥被烘干后的涩气,闻久了,喉咙会发紧。

陆照川肩上的伤刚换过药,纱布还带着一点湿冷,帐外便来了人。

两名执戟军士站在门口,甲片上沾着未擦净的灰白骨粉。

“司录传你。”

陆照川抬眼。

“现在。”

那军士面无表情,手却一直按在戟杆上,显然不是来请人的。

白日里那一笔虽被压了,可余波没散。

营里有人盯上他了。

陆照川起身,披上外袍,跟着两人往外走。夜风从营缝里灌进来,刮过肩头伤口,像细砂在肉里磨。沿途火把一排排插在木桩上,火光被风吹得偏斜,照见地上新运回来的尸袋,一只压着一只,粗麻布边缘渗出暗黑色的印子。

远处还有人在唱名。

一声一顿。

念到无人应答,便换下一页。

这地方死人太多,名字都像货签。

司录帐不在中军灯最亮处,反而设在偏后。外头只悬一盏青皮灯,光色很冷,把帐门口那枚铜钉照得发乌。

执戟军士把人送到便退了。

没人替他掀帘。

陆照川自己抬手,走了进去。

帐中没有熏香,只有纸墨、封泥和一点被火燎过的焦味。四面立着矮柜,一层层卷宗封得极紧。顾寒簪坐在案后,黑氅未解,手边那支司录笔横放着,笔杆上果然多了一道细裂。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陆照川没坐,只看了眼那支笔。

“裂了。”

“看得见。”顾寒簪道。

“白日那一笔,反震不轻。”

顾寒簪神色不动,伸手把笔收回袖里。

“所以我才现在叫你来。”

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像在核一笔不会出错的冷账。

“先把话说清。”

“白天我替你遮了,不是帮你。”

陆照川看着她,没接话。

帐内安静了两息,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顾寒簪继续道:“我若不压那一笔,你现在已经不在伤营,也不在这里。你会被押去别处,一层层拆。”

“那不是我想看的结果。”

“我查的是营中暗流,不是替谁收尸。你若当场露干净,这条线就断了。”

陆照川这才开口。

“所以,你替自己遮我。”

“对。”

顾寒簪答得很快,没有半点要粉饰的意思。

“我留你,是因为你有用。”

“你能看出碑影下藏的东西,能分命火去向,能认一些账面上看不出的假痕。今天若不是你先斩那块断碑,我也确定不了战场那边已经有人把旧碑残片掺进校功阵里。”

“我替你遮一次,是给自己留一把刀。”

“现在,这一笔,你得还。”

陆照川站在原地,肩头的伤隐隐发胀。

他并不意外。

顾寒簪这种人,若真说一句出手相救,那才是最该防的时候。

“怎么还。”

“继续查。”

顾寒簪抬手,指尖敲了敲案上一卷未封的录页。

“白天那一场,不只是有人借碑影筛人。后头记功、伤亡、转运、封存,都有人动了手脚。”

“我需要你帮我把那只手找出来。”

“找到以后呢?”陆照川问。

“那是后话。”

“我不听后话。”

陆照川盯着她,语气平得近乎冷硬。

“你替我压了一笔,我认。”

“但你若拿这点东西就要我给你卖命,换个人。”

顾寒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像刀锋上掠过去的一层霜。

“你想要什么。”

“明白账。”

陆照川道:“你查到哪一步,准备动谁,准备把我推到哪里,我要知道个大概。”

“还有。”

他顿了顿。

“今天把我送进第九洼地那个人,我后面会收。”

“你别拦。”

顾寒簪看了他片刻。

她像是在重新估价。

不是估修为,不是估胆气,是估这人到底能不能拿来做事,又会在什么时候反咬回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拦。”

她终于开口。

“那个副列头叫邹横,入营前在北仓做过一年录补,后来转到前列。背景不干净,但不算最深的一层。”

“他把你送进第九洼地,是奉命,还是自己想立功,还在查。”

“至于你要的明白账,我给你一半。”

顾寒簪起身,走到一侧矮柜前,抽出三卷薄册,放到案上。

“边军里动手的人,不止一处。拨功库有账,伤亡录有账,转运签也有账。今天战后,我又查到一笔新东西。”

“阵亡名录提前封了。”

陆照川目光微凝。

“提前?”

“按规矩,前线清剿后,伤亡、失踪、重残、待验,至少要到天亮后才能合录。可今晚戌时刚过,就已经有人把一卷阵亡名录封泥上报。”

“速度太快,不是勤快,是怕有人晚一步看见不该看的。”

顾寒簪说着,把其中一卷推到他面前。

陆照川没立刻翻,先问了一句。

“你手里不是有司录权限,为什么还要我认。”

顾寒簪道:“因为我认账,不认人。你在列里走过,看过活人,也看过尸。哪些名字不对,你比我快。”

陆照川这才伸手。

册页纸质很硬,边缘沾着一点没抹匀的封泥。翻开时,纸页摩擦,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响,像骨片刮过桌面。

第一页是总列。

第二页开始,是分列伤亡。

字写得极规整,一行一个名字,一行一个去处,死因都很干净。

斩骨祟。

阵裂反噬。

误入裂口。

军签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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