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一笔人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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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越干净,越假。
陆照川一页页往后翻,火光落在纸面,照得那些黑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人。”
顾寒簪抬眼。
“许砺。”
陆照川指着上面的名字。
“标的是酉时三刻,洼地阵裂,尸骸不全。”
“可我进第九洼地前,在外沿见过他。他不在我的列里,在第三辅列,左耳缺了一半,背一张黑木弓。”
“我进去时,他还活着。”
顾寒簪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名字记下。
陆照川继续往后翻。
越翻,帐里的气压越低。
到第六页,他又停了一次。
“这个也不对。”
“罗成式,写的是被裂骨将拖走。”
“白天我斩那东西之前,锁链上挂的是两具旧尸,不是他。”
顾寒簪眸光一沉。
“你确定?”
“确定。”
陆照川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那两具尸身腕上军签早裂了,甲也旧,不是今天的人。”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
忽然,动作彻底停住。
指节压在纸边,没有再动。
顾寒簪看着他。
“又是谁。”
陆照川抬眼,眼里那点寒意已经沉到底。
“这几个,不是死没死的问题。”
他把册子转过去,指给顾寒簪看。
“这三个名字,我白天都见过。”
“一个在回撤时还能自己走,一个被两名军士架着送去后营,还有一个就在伤营外的点名列里站过。”
“他们不是阵亡。”
“他们是从账上先死了。”
顾寒簪低头看去。
火光压在她侧脸上,把那张本就冷的轮廓照得更硬。她一眼扫过那几个名字,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活人先记阵亡。”
“嗯。”
陆照川把册子合上。
啪的一声,不重,却把帐里的静压得更沉。
“人只要从账上死了,后面去了哪里,就没人问了。”
“伤营没有,押解没有,转运没有,连查都没法查。”
顾寒簪盯着那卷名录,眼神第一次透出一点真正的冷厉,不是对人,是对整套账法本身。
“比吃空饷还干净。”
“比吞军功也利落。”陆照川道。
“人一死,嘴就没了。”
顾寒簪忽然抬手,把那卷名录重新摊开,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乌金印片,压在页角。纸面上立刻浮起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灰线,像有旧墨从纸芯里慢慢渗出来。
这是封录前的底痕。
陆照川目光一动。
那灰线不成字,只成几道转封记号,尾部还拖着一截细细的短印。
不像边军常用的营印。
更像某种临时押解签路。
顾寒簪也看见了。
她把那几道灰线记下,随后将乌金印片收起。
“这卷名录我先扣下。”
“今晚开始,你我各查一边。”
“我去查是谁提前封录,你去认人。活着的人,最后都去了哪。”
陆照川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她:“我凭什么信你不会转头把我也填进去。”
顾寒簪看着他,声音平直。
“你不用信。”
“我也不信你。”
“你我现在只做一件事。”
“各拿各的,把线往下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这条线拽到尽头,若你还想算白天那一笔,随时可以翻脸。”
陆照川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没进眼底。
“这才像真话。”
顾寒簪也不废话,直接从柜中又抽出一张薄单,递了过去。
“带走。”
“这是阵亡副录,没正式入库前抄出来的。上面圈了我怀疑有问题的人。”
“别丢。”
“你若死了,它也会一起消失。”
陆照川接过。
纸很薄,却比刀还凉。
他低头扫了一眼,前面几个名字已经见过,后头还有数个生面孔。等目光落到最后三行时,他眸子微微一缩。
其中两个名字,他不但见过。
就在半个时辰前,伤营外唱名时,还听见过。
第三个名字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人白日里明明被军士架走,头还抬得起来,绝不是一具尸。
现在,这三个人都躺在阵亡录上。
墨迹未干。
像刚被判了死。
陆照川把薄单慢慢折起,收入袖中。
“我去认人。”
顾寒簪点头。
“天亮前别惊动太多人。”
“这营里,真正可怕的,未必是杀人的手。”
“而是改名字的笔。”
陆照川转身往外走,掀帘时,夜风一下灌了进来,把案上灯火吹得偏斜。
火光晃动间,那卷阵亡名录摊在桌上,密密麻麻一片黑字,像一排排钉死的棺钉。
可陆照川知道。
那上面有几口棺材,是空的。
空棺之后,才是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