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转运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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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车出岭不过半个时辰,天就阴了下来。
西边山背压着黑云,风里全是冻土和兽粪的腥气。两头驮兽走得烦躁,鼻孔里喷白烟,时不时拿蹄子刨地。
周骧骑在最前,手一直压着刀柄。
“都把耳朵打开。”
“西线先听,不先看。”
没人接话。
边岭这地方,先听见的,往往不是风。
陆照川坐在后车边沿,甲片硌着肋骨,冰凉发硬。他眼角余光扫过车板,符钉一枚枚钉在板缝里,黑油混着旧血,味道冲得人舌根发苦。
再往前,山道忽然开阔。
一座石台从岭腰探出来,像半截断出去的城墙,台底打进山体,外沿则用一根根乌黑铁柱撑着。台上旗杆三根,挂的不是营旗,而是转运司的灰底黑纹旗。旗下车辙层层压叠,旧痕里结着白霜。
西转台。
陆照川目光落过去,没动声色。
台外已经排了三列车。
左列运粮,麻袋堆得像墙;中列是符炭、药桶、阵材;最右一列却蒙着黑布,车头挂封签,不许近。
台口有钟。
一声一声,慢得发闷。
每响一次,便有一列车往前移半丈。押车军吏、记册小吏、封印校对、验车役,各站一格,像早就量好了人的呼吸和脚步。
周骧低骂了一句:“今日怎么堵成这样。”
旁边一个老卒啐了口带血的痰:“外环缺册,里头又在补封,能不堵?”
他说完像是察觉失言,立刻闭嘴。
陆照川听见了。
缺册。
补封。
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一座单纯的运粮台上。
周骧翻身下马,拿巡边木筹去台口验路。没一会儿,台内走出个青脸瘦吏,袍角干干净净,手指却沾着朱砂。
他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陆照川胸前试补黑牌。
“西线巡补,只准过外环,不准停台。”
“取完补给,立刻走。”
周骧冷着脸:“我等要验押车路。”
“路给你验。”青脸吏道,“台不给你进。”
说完,他把一块灰木牌往桌上一拍。
牌上写着两个字。
外环。
规矩压得很死。
周骧面皮发沉,却还是接了。沈玄度亲批的巡补,也只是让他们多一口喘气,不是让他们能掀桌。
陆照川没争。
这种地方,强顶只会被立刻踢出去。
他要看的不是一句“不准”,是这句“不准”
众人被引去台侧外环。那边搭着半圈矮棚,给巡卒补水、换符、查轮。抬眼就能看见主台,却隔着两道铁栅和一条刻满禁纹的白线。
线内,车来车往。
线外,什么都碰不到。
周骧领着人去点油桶和压骨散,嘴里一直不干净。几名巡卒也没多少精神,只盯着能不能多领半瓶药。
边州的人,先活,再想别的。
陆照川站在矮棚阴影里,像也在等补给,实际视线一寸寸扫过去。
台上不止三列车。
山体里还凿了四条斜道,车能直接推入洞腹。每条斜道口都挂木牌:一号粮务,二号伤耗,三号回收,四号封转。
前三个还能挂在明面上。
第四个,被半幅灰布遮着,只露一个“封”字。
而那列蒙黑布的车,走的正是第四道。
陆照川眼神微冷。
不是私货。
是制度内的东西。
就在这时,台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不是钟。
是驮兽嘶叫。
最右侧一辆黑布车不知被什么惊了,前头那头赤角兽猛地扬蹄,拖着车就往旁边撞。拉车铁链绷直,发出刺耳的铁鸣。押车两名军士被带得一个踉跄,其中一人直接摔进白线旁,半边手臂当场被轮轴碾折。
“按住它!”
“封车不能翻!”
台上一下乱了。
几名封印吏冲上去,先不是救人,而是抢车。
那头赤角兽眼里全是血丝,口鼻喷出的热气里带着骨粉味,明显是路上沾了骨海残潮,发了疯。
周骧骂了一声,提刀便冲。
外环巡卒本能跟上。
陆照川也动了。
他速度最快,身形擦过白线边缘,脚下一蹬车辕,整个人直接翻上失控的黑布车。车身狂晃,木轮咬石,震得脚底发麻。
赤角兽再一扬头,獠牙都露了出来。
陆照川不看它嘴,直接一刀钉进它耳后旧伤。
刀入半寸,兽血带着热雾喷在甲面上,腥得发甜。
赤角兽吃痛,身子一歪。
他借势翻腕,另一手抓住缰绳,手背青筋绷起,硬生生把兽头往下压。
周骧已经从侧面扑到,一刀斩断副缰。
车身猛地横甩,黑布角被扯开半截。
里头露出的不是军械。
是三层铜匣。
每一层都用蜡封着,匣面压黑印,印纹不是粮运,不是药司,而是一枚极细的竖碑印。
旁边还有一捆细长竹简,外头套着油布,签条上墨字清楚:封存命牌六。候补副册一。绝损名录二。
周骧看到那几个字,瞳孔一缩。
陆照川却比他更快,目光已经扫完整捆签条。
命牌。
副册。
绝损名录。
都在一车上。
不是顺手夹带,不是暗里交易。
它们被和军资一样封车、编号、交割。
这条链不是秘密。
是流程。
那名青脸瘦吏脸色铁青,冲过来就喝:“谁许你们碰封车!”
陆照川一脚踩住还在乱晃的车辕,没下去。
“你台上的兽发疯,车险些翻下栈口。”
“我救车。”
“还是你想让这一车东西摔开给外头都看?”
青脸吏被他噎得一顿,眼里闪过一瞬杀意。
周骧已经带人把赤角兽按死,顺势挡在车旁,冷冷道:“巡补救台,也是军功。”
“你若要记我们越线,先把你这车里的东西报给上头。”
这句话很硬。
硬得青脸吏一时竟不敢接。
台上不少人都看见了那截签条。
再想当没发生,已经晚了。
钟声又响。
台内有人从更深处走来。
那是个穿深灰长袍的老者,腰间挂四枚铜匙,脸像晒干的木头,眼珠却很亮。他没看车,先看了陆照川和周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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