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榜样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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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官这才转头看向陆照川:“听见了么。你总以为世上只有两种人,吃人的,和被吃的。其实还有第三种。”
“被做成样子的。”
陆照川替他把话说完。
审讯官嘴角动了动,没否认。
陆照川看着沈青砚,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你守的不是矩。”
“是命。”
沈青砚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很轻,可这一次,连旁边青袍修士都看见了。其中一人立刻皱眉,侧身半步,把他往后护了护。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露了底。
护得不是天才。
护的是货。
是样板。
是不能在陆照川面前露出裂口的那层皮。
审讯官眼神冷了些:“够了。”
“够?”陆照川抬眼,“你让我来看,不就是想让我信,你们真能把脏骨洗成天骄,把缝过命的人立上榜,让天下人自己往这口井里跳。”
“现在我信了。”
“榜上那些人,不全是对手。”
“很多本来就是你们拿来示众的成功例子。”
他一字一顿,说得不快。
厅中白灯照下来,把他眼底的冷照得很清。
沈青砚脸色没变,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审讯官望着陆照川,声音也沉下来:“你既然看明白了,就该知道,和一套能造榜样的法作对,不是靠几句狠话。”
“我也没打算靠嘴。”
陆照川道。
这句话落下,厅里空气像紧了一层。
旁边一名青袍修士手已按上剑柄。
可陆照川没再往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青砚,像是要把这个人连同他背后的那整套工序一起记死。
寒门奇才。
榜上新星。
受万众羡的样子。
可他看见的是另一副骨架。
这些人被捧起来,不止是为了争名。
是为了让底下的人相信,命可以补,骨可以改,脏根也能成道,只要肯交出去,肯被挑,肯被试,肯把自己送进那套东西里。
于是后来者会争着来。
会自己走到刀口上。
比强夺更省力,也更稳。
这才是榜最毒的地方。
不是压人。
是教人心甘情愿地被压。
厅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像是另有文吏来报什么急事。审讯官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人先候着。
也就在这一刹,沈青砚像是被什么逼到极处,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着的平静,裂开了一丝。
他看着陆照川。
很短的一眼。
眼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敌意。
只有恐惧。
不是怕陆照川。
是怕被人看见他在怕。
下一刻,他忽然向前半步,朝陆照川再行了一礼,像是在补先前的礼数。
动作不大,衣袖却顺势垂下。
一片指甲大的纸角从他掌心滑出,悄无声息,贴着袖底掠进陆照川腕间锁环的阴影里。
纸角边缘发硬,沾过血,已经半干。
陆照川袖中指节一收,稳稳夹住。
整套动作不过一瞬。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青砚收手时,额角已浮出一层细汗,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分。
旁边青袍修士立刻低喝:“退后。”
沈青砚应了一声,退回原位,重新站得端正,像那一瞬的裂缝从未出现。
只是陆照川已经握到了那片纸角。
薄,硬,边缘有被匆忙撕下的毛刺。
血腥味很轻,却真。
审讯官没察觉,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陆照川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反应,等他被这所谓榜样压住,或者被这套制度的完整吓住。
陆照川抬起眼,神色比进来时更平。
“看完了。”
审讯官道:“如何?”
陆照川道:“你们的手,比我想的还脏。”
审讯官冷笑:“脏不脏,不耽误它有用。”
“有用?”
陆照川看了一眼沈青砚,“有用到把人缝好了,摆到光底下,让他替你们告诉天下人,这条路走得通。”
“可惜。”
“再像样子,缝口也还在。”
最后五个字落下,沈青砚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审讯官眼神骤沉,终于不再让这场对视继续,挥手道:“带他回去。”
两名外署修士立刻上前,重新扣紧锁环。
陆照川转身时,余光最后扫过那名年轻修士。
沈青砚站在白灯下,面色清正,衣袍整洁,仍是人人看了都会信的样子。
可只有陆照川知道,他袖中的手正在发抖。
廊道里的风比来时更冷。
锁环磨过手腕,生出一圈细疼。那片染血纸角藏在袖底,像一小块烧着边的炭,把皮肉烫得发紧。
他没急着看。
现在任何一个多余动作,都可能招来搜身。
可他的心里已经落下一枚更重的钉。
许观河不是例外。
不是运气好,也不是脏案里侥幸活出的唯一成品。
榜上那些被吹到天上的名字,背后未必都是山河气运自己挑出来的人。
很多,根本就是被制造出来给天下看的。
给寒门看。
给宗门看。
给边军看。
给所有还信“只要我够拼,就能登榜”的人看。
而刚才那个沈青砚,在那层光鲜皮相底下,竟还留着求生的胆。
这说明这套东西里,不全是死人。
还有想开口却不敢开的人。
回到石室门前时,守卫推门的手刚落下,陆照川袖中忽然被纸角硌了一下。
纸边上似乎还写着字。
很小,很急,像是用血和墨混着划出来的。
门开的一瞬,灯火把那点边角照得发暗。
陆照川只来得及借着袖影瞥见半行残痕。
像数字。
也像地名。
最末尾,仿佛还有一个没写完的“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