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婴年留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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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台边上,终于有人走到了灯下。
那是一名许家长辈,年纪比现在的家主更长,须发半白,正是族谱里早已死去的上代执事。再往后,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跪下去的动作太快,膝盖砸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伏地叩首,额头抵着阵台外沿,声音发抖。
“许氏谢宗门赐命。”
“谢宗门开恩,替我许家留此一脉。”
“此后供命、守碑、奉调,绝无二话。”
最后一句落下,祠中空气像是一下冷透了。
供命。
守碑。
奉调。
这已经不只是“借命养子”那么简单。
许家当年跪下去,拿出去换这条命的,是整个家门后面的东西。
而那句“赐命”,比什么辩词都毒。
许家这些年反复说的“养恩”“祖法”“护脉”,到这一步,都成了笑话。不是自家拿命救子,是跪着去求别人赐下一条拼接出来的命。
旁支里有人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外宗诸修再看许家众人的眼神,已经不是鄙夷,是避脏东西一样的冷。
宁照月站在东角,袖中又多了一道新裂口。外线还在撞,她一边锁阵,一边盯着影幕,眼底寒意越积越深。
她拿到的司命监批文,只能证实许观河被当成承命样本。
这段留影,却把许家自己跪下去领命的脸,钉死在众人面前。
再没有可退的缝了。
许家家主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步踏出:“这是旧人失言!当年局势乱,谢的是护命之恩,不是——”
砰。
一道血线横在他脚前。
是许观河。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台前,掌心滴下的血在地上拉出一道弯弯红痕。
“你再替他们解释一句。”
“我就当你也跪过。”
这句话不高。
却让许家家主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父子之间那层硬撑着的皮,被当众扯开了一道口子。
许观河还没承认什么。
也没向陆照川低头。
可他已经不再替许家遮。
这比任何表态都更重。
影幕中的阵台上,婴孩胸口那缕赤线终于慢慢稳住。命灯跟着亮了一点,青白的火色往里掺进一丝薄红。阵外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那名跪着的许家长辈又叩了一个头,额上沾了灰,连声音都发闷。
“承此大恩,许家世代不忘。”
站在灯下的那道侧影只淡淡回了一句。
“记住就好。”
“这孩子若疑,不要让他自己找答案。”
“按旧章,稳线,封口,见源。”
祠中有人听得手脚发凉。
原来连“将来若起疑”这一步,当年都被人提前说好了。
许观河站在原地,肩背绷得很紧,像一张快断的弓。
他这些年死死抱着的那点自我,靠的是一句话:我虽根基不净,但这条命至少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现在留影告诉他,不是。
连你怀疑自己,都在别人的旧章里。
影幕忽然开始发暗。
命珠里的旧力快散了。
陆照川掌心微收,强行再压一线。手背青筋浮起,左臂骨缝里的刺痛更重,像有细针往肉里扎。残碑在识海里嗡鸣一下,震得他太阳穴都隐隐发紧。
代价上来了。
但也就在这时,影幕最后一角又亮了一瞬。
阵台之外,本该空着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孩童哭声。
哭得很急,很凶,像被什么人猛地从地上拽起来,连气都喘不匀。
“不要——”
“我不去——”
“娘——”
哭喊短促,尖得刺耳。
祠中众人齐齐一震。
因为那声音,不像阵台上的许观河。
阵中的婴孩从头到尾都虚弱得厉害,连哭都发不成调。可这最后传出的声音,明显是另一个孩子,年纪似乎还要更大一点,正被人拖着离开什么地方。
影幕猛地晃动。
有人在画外厉声喝了一句:“带走!”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石地的沙响,是孩童挣扎时踢翻木盆的碎裂声,还有一声妇人压不住的哭叫,像是被人生生捂住了嘴。
再下一瞬。
整面影幕,啪地灭了。
祖祠重归死寂。
只剩命珠在陆照川掌中轻轻发冷。
许观河盯着那片空掉的半空,喉结滚了两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慢慢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发飘。
“刚才那个……”
“不是我。”
没人答得出来。
陆照川低头,看向手里的命珠。
珠心最深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里,没有光。
只有一缕比夜还沉的暗红,像是另一段被封得更深的旧影,正要从里面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