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平等政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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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在营寨西角,挨着炉子搭的,顶上一半是茅草一半是旧布。刘铁头让他拉风箱、搬铁料、递工具,干了几天之后发现他手稳,就开始教他磨刃口。佃户学得快,几天下来已经能独立磨出一把合格的柴刀。刘铁头蹲在炉边看他磨完一把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拇指刮了刮刀背,说了一句“可以”,把刀搁在了架子上。佃户没有说什么,蹲回炉边继续拉风箱。
韩昭蹲在工棚门口看了一回。炉火烤得人脸上发烫,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密。他看佃户拉风箱的节奏稳当,又看刘铁头递料时头也不抬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了某种不必言语的默契。韩昭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再在军规里加什么新条目,也没有在队列前面专门讲过胡汉的事。那条新加的军规贴在木板上,跟其他几条并排贴着,每天有人念,每天有人看。日子长了,那条“不论胡汉”的规矩跟“不扰民”“不私藏”一样,成了日常操练之前念过去的一句话。
但底下的事情还是在慢慢变。
先是伙房那边分饭的时候,杂役队的羯人不用再等老卒吃完才去领。接着是营寨夜里轮值,羯人也被排进了更次,跟汉人兵卒一样提着灯巡墙。再后来,刘铁头那边缺人手,佃户就常驻工棚了,白天拉风箱,下午磨刃口,晚上帮着收拾炉具。赵姓汉子有一回清点工具,发现佃户磨好的柴刀比原先用的还要齐整,就在册子上多记了一笔。
韩昭没有专门去问这些事。他照常每天去军校,照常在营寨之间走动,照常夜里坐在灶台边记册子。有时他在路上碰见杂役队的羯人,对方会侧身让路,他就点点头走过去。有一回他在水塘边碰见那个佃户,佃户手里提着一把新磨的柴刀,刀刃上还带着水痕。韩昭看了一眼,佃户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停步,各自走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杂役队和军规的事记在册子上。他写得很简略:某日,杂役队粮饷与第三营持平;某日,新军规贴出;某日,佃户调入工棚。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零碎声响。风从核桃树间穿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温热和一点柴火气。他想起谢端那天说的那句话,又想起佃户蹲在井台边翻看粮袋的样子。他没有再往下想,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屋里的黑暗很厚,厚得像一层棉被。他闭上眼睛,听着水车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条新加的军规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字句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走到军校门口,看见木板上那条“不论胡汉”的规矩还贴在那里,墨迹被夜里的潮气润得有些发亮。他蹲下来看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碰见来上课的学员。学员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进了屋子。操练之前,照例有人站在队列前面念军规。念到“不论胡汉,同粮同饷”的时候,声音跟念前面几条一样,平平地过去了。
韩昭站在队列旁边听着,没有说什么。他看见杂役队的羯人站在队列末尾,手里握着新发的柴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跟着队列往前走。水塘边的柳树被风吹起来,枝条扫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水车还在转着,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均匀而平稳,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趟工棚。刘铁头正在教佃户打制一把新的锄头,两个人蹲在炉边,一个说,一个听。韩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看见佃户拿起铁锤,照刘铁头说的位置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从生涩慢慢变得稳当。刘铁头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只是偶尔伸手把铁料翻个面。
韩昭转身走了。他沿着水塘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册子从木箱里翻出来。他想了一会儿,在昨天那几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佃户能独立打制锄头。”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他倒了一碗水喝,然后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天色还早,水塘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水车转着,叶片带起的水花在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去。远处军校那边传来念军规的声音,一句一句的,听不太清,但节奏很稳。韩昭蹲在门槛上听着,手里端着那碗水,没有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太学外面看见的那些人,想起他们念“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时的样子。那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声音还记得,平平的,跟现在军校里念军规的声音差不多。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外面水车还在转,声音穿过屋顶的茅草,落在他耳朵里,一下一下,均匀而平稳。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