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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邺城无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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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闵往邺城方向推进的消息,是入冬后第三个月末传到韩昭手里的。那张纸条从东面暗线一路递来,边角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发硬,字迹却还清楚。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凑近油灯又看了一遍。上面说冉闵的前锋已经离开山坳,沿着北面的官道往邺城方向压过去,沿途的营哨撤了几处,城外的卡子从三处减到一处。纸条末尾还添了一句:“邺城里的人说石遵撑不了多久了。”

韩昭把纸条放在案面上,手指在边角压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图是去年秋天重新绘过的,土岭、山坳、谷地、邺城几处用炭条标得清楚,东面防区和东南那条单线也用不同的线型区分开来。他的目光从山坳往北移,沿着那条官道一路看到邺城,又在邺城周围停了一会儿。冉闵从山坳往北推,石遵在邺城里坐不稳,两边之间的那段路上没有多少抵抗。邺城周边的营哨撤了几处,城里的将领各带自己的人出了城,往南面和西面走了。石遵在邺城里坐不稳,剩下的几拨人各奔东西。他把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山坳往北的那条线上点了一下,然后搁下炭条,转身回到长案后面。

“陆淮。”他喊了一声。

陆淮从门外进来,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韩昭把纸条递给他,让他把东面暗线的观察频率从半天缩到两个时辰,邺城方向的动静一有新的就立刻报过来。陆淮接过纸条看了,点头出去。韩昭又坐了一会儿,把案上几份旧报翻出来对照,把邺城周边几处营哨的位置在图上重新标了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北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两下,他伸手把灯罩挪正,继续低头看图。案角还压着前几日送来的几份零散情报,说的都是邺城外围营哨调动的事,当时看着不显眼,如今和冉闵北推的消息一并摆开,便显出几分呼应的意思来。韩昭把其中两条摘出来,另记在一张窄纸上,预备归入东面暗线的卷宗里。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东面暗线连着传回来几张纸条。第一张说石遵在邺城里被自己手下的几个将领围了宫,打了两天,宫门破了,石遵被押出来杀了。第二张说杀了石遵的那几个将领没有立新主,各自带兵出了城,一拨往北,一拨往西,一拨往南。第三张说邺城现在没有主了,城里的守军各归各的,城外的官道上没有人管,来往的人随便走。三张纸条前后脚送到,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三张纸条并排压在案面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

石遵死了。邺城没有主了。守军各归各的。他把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山坳往北的那条线上点了一下。冉闵从山坳往北推,推到邺城的时候,邺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他在图前站了一会儿,把炭条拿起来,在邺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山坳到邺城的那条线上描了一遍。线很长,中间经过几处旧庄子和两条河,沿途的哨位和歇脚点标得稀稀落落。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把三张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腿上搭着一件旧袄,手里捏着一根麻绳在缠什么东西。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三张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听完,手里的麻绳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邺城没有主了,石勒和石虎几十年打下来的地盘全散了。后赵的兵分成几拨,各走各的。邺城空了,往北往南的路上没有人管。冉闵从山坳往北推,推过去就是一座空城。但空城守不住,他推过去之后要分兵守,分兵之后他手里的兵力就薄了。”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李农也不再多说,低头继续缠手里的麻绳。棚屋外头有风,把门口挂的草帘吹得斜了一下,又落回去。韩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军校。

他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和东南那条单线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土岭在北面,山坳在东南,邺城在东面。如果冉闵推到了邺城,他跟谷地之间的那条线就拉长了几百里。那条线上要设多少哨位、多少歇脚点、多少补给点,他一时算不清。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让陆淮把土岭到山坳之间那段路的歇脚点和哨位重新标一遍,看看能支撑多远的前推。陆淮领了任务出去,韩昭又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很久,把图上的几处标记来回看了几遍,才把册子合上。

入冬之后的第五个月,赵诚从土岭方向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冉闵那边已经推到了山坳北面约莫百里的地方,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沿途的庄子都是空的,粮仓也是空的。纸条末尾写了一句:“推得快,但背后那条线还没补上。”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冉闵的推进位置在图上重新标了一遍。推得快,但背后那条线还没补上。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粮棚。

刘茂正坐在棚檐他旁边,把冉闵推进的消息说了一遍。刘茂把账册合上,想了一会儿,说:“冉闵推得快,背后那条线还没补上。如果他在前面推,背后那条线上没有粮没有哨位,推一段就得停。谷地这边能帮的是把土岭到山坳之间那段路的歇脚点和补给点补上,再往北的那段路只能靠冉闵自己补。”

韩昭坐在棚檐给点补上两处,粮和铁料先送一批到中间的旧庄子。刘茂把这事记在册子上,又问了几个数目,韩昭一一答了。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练兵纪要》和《城防要略》的条目又看了一遍,把几处关于分兵守城的条目记在木片上。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在冉闵的推进位置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邺城。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闵的两封信和赵诚的几张纸条并排摆在长案上,看了一遍。冉闵往邺城推,石遵死了,邺城空了。两边的敌人是同一个——后赵的残余。但共同的敌人散了之后,两边之间那条线会拉长,补给会跟不上。他把信和纸条收进那只“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八张变成了十一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韩昭又醒了一次。他躺在铺上,听着外头风刮过屋脊的声音,脑子里把白天的几件事重新过了一遍。冉闵推得快,背后那条线还没补上。邺城空了,但空城守不住,分兵之后兵力就薄。土岭到山坳之间那段路的歇脚点和补给点要补两处,粮和铁料先送一批到中间的旧庄子。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排了排顺序,又想起李农那句话——“推过去就是一座空城。但空城守不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又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韩昭起来之后先去了军校。他把陆淮叫来,问东面暗线有没有新的消息。陆淮说还没有,按两个时辰一报的规矩,下一批要等到午后。韩昭点了点头,让陆淮把土岭到山坳之间那段路的歇脚点和哨位重新标一遍,标完之后拿给他看。陆淮出去之后,韩昭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昨天记在木片上的几条关于分兵守城的条目又看了一遍,然后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一份关于前推之后如何保持后方线路的条陈。他写得不快,每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把图上的位置和册子上的数目对照一遍。写到中午,条陈写了大半,陆淮把重新标过的图送进来。韩昭把图铺在案面上,和条陈并排看了一会儿,又提笔改了几处。

午后东面暗线的新报到了。纸条上说冉闵的前锋又往北推了一截,沿途的庄子还是空的,粮仓也还是空的。石遵死后,邺城周围几拨后赵的兵各走各的,没有一股愿意回头去守邺城。纸条末尾说:“邺城方向没有新的主,路上也没有人拦。”韩昭把纸条看完,在图上把冉闵的推进位置又往北移了一点。他坐下来把条陈写完,让陆淮把条陈和图纸一起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的天阴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各营的队列正在空地上操练,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韩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到案前,把东面暗线最近几批纸条的日期和内容重新对了一遍。对完之后他发现,冉闵的推进速度和暗线报回来的邺城撤防速度几乎是对着来的——这边撤一处,那边就进一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把这个发现记在条陈末尾,添了两句按语,指出冉闵若再往北推,土岭到山坳之间那条线就必须同步往前挪,否则前后脱节,粮道和哨路都会断在中间。写完这几句,他把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空地上各营的队列一队一队走过去,汉兴旗在风里翻着,边角拍在旗杆上,发出短促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闵的两封信和赵诚的几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把信和纸条收进“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还是十一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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